又到元宵节了。
街角的甜品店早早挂出了“黑芝麻”“花生”“山楂”的灯牌,超市冰柜里,速冻汤圆堆成小山,馅料从传统的五仁、豆沙,一路创新到芝士、榴莲、甚至小龙虾,这些工业化、标准化的“白胖子”,软糯香甜,却也千篇一律,这让我忽然格外怀念起小时候,奶奶手作的那一碗“神奇小元宵”。
那元宵,实在称不上精致,没有浑圆的体态,没有均匀的雪白,甚至大小都参差不齐,它是用那种最质朴的“吊浆”糯米粉——自家浸泡的糯米,石磨细细磨了,布袋悬吊数日沥干水分而成,粉质微微泛黄,带着粗砺的生命力,馅心更是简单:炒香的黑芝麻与砂糖在石臼里舂成粗末,混上凝脂般的猪板油,再洒一小撮晒干的橘皮丝,没有精准的配比,全凭奶奶手掌间的记忆。
最“神奇”的环节,在于“滚”,一只巨大的笸箩,铺满雪白的干糯米粉,奶奶将那一小团、一小团黑亮的馅心,丢进清水盆里飞快一蘸,随即倒入笸箩,她双手握住笸箩边缘,开始有节奏地摇晃、旋转,那动作,不像劳作,倒像一种古老神秘的舞蹈,笸箩里的世界仿佛下起了温柔的雪,湿润的馅心在其中翻滚、碰撞、沾粉、裹身,由黝黑核心,渐渐生出毛茸茸的雪白外衣,沾水,再滚;再沾水,再滚……周而复始,小小的元宵像被施了魔法,一层层生长,从豆粒大,到龙眼大,最终成为一颗颗敦实可爱的“小胖子”,这个过程,缓慢而坚定,充满了等待与期盼的仪式感。
煮元宵也急不得,须得宽水,微沸时下锅,木勺背轻轻推水,让元宵如同天鹅绒毯上的珍珠,缓缓旋动,不至于粘锅,待它们吸饱了水分,渐渐从锅底浮起,变得圆润晶莹,便是好了,盛在青花瓷碗里,浇一勺清甜的汤,元宵在碗中颤巍巍的,皮子半透明,隐约透出内里乌金的馅,像包裹着一整个深邃的夜。
迫不及待咬开一小口,滚烫、油润、浓香的黑芝麻流沙瞬间涌出,与糯米的清甜、橘皮那一丝画龙点睛的清爽,在口中炸开奇妙的交响,那香气是立体的,有炒炙的焦香,有油脂的丰腴,有谷物的醇厚,更有一种手工才有的、无法复制的“人情的温度”,你会觉得,吃下去的不仅是一颗元宵,更是那无数个冬日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奶奶系着围裙的背影上,洒在那只旋转的笸箩里,所积攒下的全部光阴与疼爱。
如今我们习惯于高效与便捷,手指一点,全球美食皆可速达,但那些最动人心的滋味,往往关联着缓慢、手工与等待。“滚”元宵的过程,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隐喻?我们每一个人的成长,不也如同那颗最初的馅心,在岁月的笸箩里,一次次经历生活的“沾湿”(挫折与浸润),又一次次裹上阅历的“粉霜”(知识与智慧),在不断的碰撞与翻滚中,才逐渐褪去青涩与尖锐,变得饱满、圆融、坚韧。
这颗小小的元宵,是农耕时代的时间艺术,它将土地的馈赠(糯米)、阳光的精华(芝麻)、节气的智慧(冬日补养),经由一双饱含爱意的手,反复揉搓进一个圆融的符号里,圆,是天道,是团圆,是圆满,是中国人对宇宙与人生最核心的审美与祈愿,在元宵节的夜晚,万家灯火,天上明月高悬,碗中元宵浮沉,天上人间,共此一轮圆满,这哪里是食物,分明是吃进肚里的哲学,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。
当你在元宵节,用勺子舀起一颗或传统或新潮的元宵时,不妨慢下来,试着去想象,在遥远的时光里,曾有一双温暖的手,如何耐心地摇动笸箩,如何守着炉火等待沸腾,那“神奇”的力量,不在馅料的花哨,而在那一道道看似笨拙重复的工序里,所蕴藏的、对抗时间流逝的温柔耐心,以及对“团圆”二字近乎固执的守护。
那颗在笸箩里翻滚生长的小小元宵,滚过了千年岁月,滚过了无数家庭的悲欢,最终滚成了一个民族关于“家”、圆”、美好”的集体记忆,它提醒着我们:最快的,不总是最好的;最珍贵的滋味,往往需要最用心的“慢”与“等”,这,或许就是这颗“神奇小元宵”穿越时光,递给我们的、最温暖的启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