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周年庆上,总裁的西装口袋里掉出一枚女士珍珠领扣。 我俯身替他捡起，指尖触到微温的金属，却听见他低声说：“别告诉她。” 全城皆知我是他最完美的妻子，商业版图的绝佳搭档。 直到我在他书房的暗格里，发现一沓泛黄的照片，和一个与我七分像的女孩。 照片背后，是凌厉飞扬的字迹：“你是赝品，偷来的光终会熄灭。”
公司二十周年庆典的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过于璀璨的光,空气里浮动着昂贵的香水味、低语寒暄与弦乐四溢的甜腻，宋砚作为主角，被众人簇拥在中心，一身剪裁完美的藏青色西装，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，笑容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与疏离，我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，挽着他的手臂，一袭珍珠白的露肩礼服，颈间是他上月从苏富比拍回的钻石项链，冰凉地贴着皮肤，我们是所有人眼中的神仙眷侣，宋氏帝国最稳固的基石与最华丽的门面，每一个举杯，每一次微笑颔首，都精准得像演练过千百遍。
侍者端着托盘穿梭,宋砚抬手取酒时，动作似乎比平日急促了半分，就是这细微的偏差，他西装内侧口袋的边缘，一点温润的、不属于这里的光泽倏地一闪，随即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地毯上。
我的目光几乎是被那点光牵引着落下,一枚领扣，小巧，别致，顶端镶嵌着一颗不大的珍珠，晕着浅浅的粉光，周围是极细的铂金缠绕成藤蔓状，不是宋砚会用的款式，太柔，太女性化，它静静躺在深红色的地毯纤维里，像一滴不慎滑落的泪。
周遭的喧闹有那么一瞬的失真,我维持着脸上的笑意，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，借着整理裙摆的姿势，俯下了身，指尖触到那枚领扣，珍珠是凉的，但那缠绕的金属底托，却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人体的微温，捡起的动作行云流水，我将它拢在掌心，正要直起身，耳畔却擦过宋砚压得极低、唯有我能听见的气音，带着一丝罕见的、近乎仓促的紧绷：
“别告诉她。”
我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没看我，他依旧在和某位董事谈笑风生，仿佛那四个字只是我的幻觉，可我掌心的金属，那点微温，正针一样刺着我。她？是谁？这枚领扣的主人？为什么不能“告诉”她？告诉“她”什么？告诉“她”我捡到了它，还是告诉“她”别的什么？
庆典的后半程,我依旧完美扮演着宋太太的角色，但意识的一部分，仿佛抽离出来，悬浮在半空，冰冷地审视着宋砚每一个细微的表情，每一次抬手，每一次侧耳倾听，那枚领扣被我偷偷塞进了自己晚宴包的内层夹袋，硌着包里的口红和粉盒，也硌着我的神经。
深夜回到别墅,主卧一如既往的宽敞、奢华、寂寥，宋砚去浴室洗漱，水声哗哗，我走到衣帽间，换上丝质睡袍，目光扫过他挂得整整齐齐的西装外套，那件藏青色的……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，手指探入内侧口袋，空的，只有细腻的布料纹理，但我似乎又感受到了那点微温。
他没有再提领扣的事,我也没问，我们依旧同床共枕，中间隔着半臂宽的距离，像过去许多年一样，只是有些东西，不一样了，他开始更频繁地“加班”，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的时间越来越长，偶尔接电话时会走去露台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有一次，我在他换下的衬衫领口，闻到一缕极淡的、陌生的柑橘调香水味，清冽，微苦，不是我用的任何一种。
猜疑像藤蔓,在心底阴暗处无声疯长，我需要一个答案，或者，一个让我死心的证据。
机会在一个周三下午来临,宋砚出差，行程表上写着要去邻市两天，送他出门后，我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坐了很久，直到夕阳将客厅染成一片昏黄，我站起身，第一次，走向二楼尽头那间他明言不喜人打扰的书房。
指纹锁识别了我的拇指——我的权限从未被取消，推开门，厚重的红木书柜，巨大的办公桌，一切井井有条，散发着冷冽的秩序感，我目标明确，走向靠墙的那个书柜，那里有一排厚重的经济学典籍，我曾偶然瞥见，宋砚取阅其中某一本时，手指似乎不经意地按动了书柜侧面的某个位置。
我凭着模糊的记忆摸索,指尖在光滑的木纹上移动，终于，在靠近底部踢脚线的一处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凹陷上，感到了些许不同，用力一按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旁边一块约莫两本书大小的木面板向内弹开一线，一个暗格。
我的心跳骤然失序,擂鼓般撞击着耳膜，手有些抖，我拉开那块面板，里面没有文件，没有机密，只有一个扁平的、没有任何标记的深蓝色丝绒盒子，以及，压在盒子下面的一小沓东西。
我先拿起了那沓东西,是照片，边缘已经有些泛黄，像是有些年头了，最上面一张，是一个女孩的照片，她站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，对着镜头肆意大笑，阳光洒满她飞扬的发丝和洁白的牙齿，那种鲜活、生动、毫无保留的快乐，几乎要冲破旧照片的束缚，灼伤我的眼睛。
而那张脸……我呼吸一滞，眉眼，鼻梁，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……像，太像了，像镜子，却又不是镜子，镜中的我端庄、含蓄、笑意永远不达眼底，而她，是脱缰的风，是原野上燃烧的火焰，我死死盯着照片，血液似乎一寸寸凉了下去，继续往下翻，不同的场景，不同的年纪，都是她，十几岁的青涩，二十出头的明媚，最后几张，似乎是近照了，背景像是某个艺术展，她侧着脸，脖颈上戴着一串项链，吊坠……赫然是一枚小小的、珍珠领扣。
领扣。
我猛地抓过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,打开，里面空空如也，但内衬天鹅绒上，有一个浅浅的、圆形的压痕，大小正好与那枚珍珠领扣吻合。
所有的声音都离我远去,香槟塔的光芒，庆典的弦乐，宋砚低沉的“别告诉她”，衬衫上陌生的香水味，深夜未归时客厅的孤灯……无数碎片呼啸而来，在我眼前旋转、碰撞，严丝合缝地拼凑成一个我无法直视的图案。
我颤抖着翻过手中那叠照片,最后一张的背面，有字，凌厉飞扬的钢笔字，墨色很深，力透纸背，仿佛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恨意，直直刺入我的瞳孔：
“你是赝品，偷来的光终会熄灭。”
落款处,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个简笔勾勒的图案——一只振翅欲飞、却被荆棘缠绕的鸟。
“轰”的一声，世界坍塌了。
原来如此,所有的完美匹配，所有的心照不宣，所有的举案齐眉，不过是因为我这张脸，侥幸与他心底那道无法愈合的伤痕、那个无法拥有的白月光，有着七分相似，我是他精心挑选的替代品，一个放在合适位置、用以维持体面与平衡的“赝品”，我的家世、我的学识、我的温婉得体，都只是让这个“赝品”看起来更逼真的附加条件，而那枚珍珠领扣，那缕柑橘香，那些深夜未归，都是正主偶尔投下的、提醒我真实处境的阴影。
宋砚爱的,从来都是照片里那个鲜活恣意的女孩，或者，是他记忆中永不褪色的那个幻影，而我，宋太太，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，窃取着原本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名分、光环，以及……丈夫身边那个位置微弱的余温。
偷来的光。
是啊,这满屋的奢华，众人艳羡的目光，商业版图上并肩的名字，哪一样不是“偷”来的？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影子之上，建立在宋砚精密的算计与冷漠的将就之上。
照片从我无力的指间滑落,散在地毯上，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，在无声地凝视着我，背面的字句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心上，滋滋作响。
窗外,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，别墅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，我缓缓蹲下身，抱住冰冷的自己，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，只有无边的寒意，从脚底蔓生，将我死死缠裹。
原来,这段婚姻，这座华丽的牢笼，从一开始，就写好了结局，而我只是，直到今夜，才读懂了扉页上那行隐形的判词，裂痕早已存在，深渊一直在脚下，只是我戴着镣铐，跳了太久的舞，以至于忘了，灯火熄灭时，第一个被吞噬的，就是舞台上最显眼的那个傀儡。
赝品的命运,就是在真品出现——或者甚至无需出现，只需一缕幽魂般的提醒——时，彻底破碎，连曾经有过的虚假光泽，都沦为讽刺的笑柄。
夜还很长,而我的光，已然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