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电影史上,战争片常以宏大的叙事、惨烈的场面和深沉的人性质问撼动人心,姜帝圭执导的《登陆之日》,却选择了一条更为崎岖且意味深长的路径:它将二十世纪最血腥的战争浩劫,与人类最古老的竞技形式——长跑——并置缠绕,这不仅仅是一部关于二战东亚与欧洲战场的史诗,更是一面棱镜,折射出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坚韧,以及战争如何异化一切,甚至将求生与尊严都扭曲成一场漫长的赛跑。
影片的核心脉络,追随两个男人——朝鲜青年金俊植与日本军官长谷川辰雄——跨越国界与阵营的悲怆命运,他们的故事始于被殖民的朝鲜,一场马拉松选拔赛,跑步,最初承载着俊植改变命运的朴素梦想,也承载着辰雄追求纯粹竞技荣誉的渴望,军国主义的阴影迅速吞没了这片纯洁的竞技场,跑步不再是梦想的阶梯,而是被征召为“皇国”效力的工具,继而沦为战场上求生、逃亡、乃至被不同阵营驱策的残酷本能,从朝鲜到伪满洲国,从诺门罕战役的冰雪地狱到诺曼底滩头的枪林弹雨,他们的脚步从未停歇,但奔跑的意义却不断被战争重新定义、无情剥离。
这正是《登陆之日》最尖锐的隐喻所在:战争,就是一个巨大的、荒诞的、强制性的“竞技场”,在这个场域里,国家意志、意识形态成为唯一的裁判规则;个体的意志、情感、民族身份被彻底抹平或强行改造,俊植和辰雄,无论最初是压迫者还是被压迫者,最终都沦为这个巨型机器中不断被消耗的“运动员”,他们为日本关东军奔跑,后被苏军俘虏,在西伯利亚的苦役中奔跑,最终又被编入德军,在诺曼底向盟军奔跑,他们的每一次“登陆”,都是被抛入一个新的、更绝望的“赛道”,马拉松象征的持久、毅力与超越极限的精神,在此被讽刺性地置换为战争所需的服从、耐力与麻木的生存力,电影中反复出现的奔跑镜头,配合着激昂或悲怆的音乐,营造出的不再是体育的热血,而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与宿命循环的窒息。
就在这被极端异化的关系与环境中,人性幽微的光芒却挣扎着闪烁,俊植与辰雄之间,存在着殖民与被殖民、军官与士兵、监视与被监视的复杂权力结构,但长途奔袭的依赖、绝境中的相互扶持,使得一种超越国籍与阶级的、基于生存本身的情谊悄然滋生,这种情谊并不浪漫,它充满纠葛、算计、甚至背叛的可能,但正是这种复杂性,让它显得真实而珍贵,它告诉我们,即使在旨在彻底抹杀个体联结的战争机器里,人类对“同伴”的基本需求,对共同记忆的维系,依然能如石缝中的草芽般顽强生存。
影片的视觉呈现极大地强化了这种主题,从朝鲜半岛的山野,到诺门罕的焦土与暴雪,再到诺曼底泥泞血腥的滩头,地理空间的剧烈转换不仅展示了战争的全景性与个体的飘零感,更通过不同的“跑道”环境,隐喻了命运的无常与残酷,诺曼底登陆的场景,尤其是从德军地堡视角呈现的盟军攻势,将宏观的历史转折点微观化为两个东亚士兵最终的绝境,产生了强烈的历史错位感与悲剧冲击力,他们为何在此?他们为谁而战?这些问题在震耳欲聋的炮火中得不到回答,只剩下奔跑这一最原始的动作。
《登陆之日》并非没有瑕疵,其跨越时空的叙事有时略显仓促,某些情节转折依赖于高度的戏剧巧合,这些技术层面的问题,并未削弱其核心思想的力道,它勇敢地触及了东亚近代史中殖民、战争与身份认同的复杂伤疤,并将之置于全球二战的大背景下,揭示了战争对普通人的掠夺是全方位的——不仅是生命与家园,还有梦想、身份与人生的意义。
电影留下了一个开放而沉重的结局,奔跑似乎停止了,但精神的创伤与身份的迷惘远未终结,当历史的聚光灯打在那些决定性的“登陆日”时,《登陆之日》提醒我们,不要忘记那些在无数个“日子”里,被历史的浪涛卷来抛去,只能在命运的强制赛道上无尽奔跑的微小个体,他们的故事,或许没有改变战争的结局,但他们对生存的执着、在扭曲关系中迸发的人性微光,构成了对战争最悲怆、最持久的控诉,这部电影,不仅是一场穿越战火的视觉马拉松,更是一次对记忆、尊严与战争本质的深刻叩问,在所有的硝烟散去之后,真正需要登陆的,或许是我们对历史与人性的理解之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