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朋友圈又刷出新的九宫格:攀岩馆的矫健身影、刚出炉的手冲咖啡、油画颜料未干的调色盘、一页写满批注的哲学书……配文是简单的四个字:“周末愉快。”这是都市青年小A的日常,也是无数“全能大玩主”的缩影,他们穿梭于各种“高阶”兴趣之间,像收集勋章一样,将一项项技能填入社交媒体的人生列表,不知何时起,连“玩”,都成了一场需要全力奔跑才能留在原地的比赛。
这并非真正的娱乐,而是一场盛大的“内卷式玩乐”。 其背后,是一套被悄然重构的话语体系,从前,“玩”意味着放松、无目的、甚至“不务正业”;“玩”被赋予了“自我投资”、“提升竞争力”、“拓展圈层”等严肃使命,滑雪要考证,露营要装备竞赛,连读书都要追求“阅读量”和“书单鄙视链”,兴趣爱好的本体价值——即纯粹的愉悦与放松——被不断挤压、异化,它变成了一张精心设计的社交名片,一种彰显个人品味、经济能力与时间管理才华的表演,我们不再问“我喜欢什么”,而是焦虑于“我应该擅长什么才能在社交中不落伍”。
驱动这场“兴趣军备竞赛”的,是深植于现代人心中的两种核心焦虑。其一是“成就焦虑”,在高度竞争的社会评价体系中,人的价值似乎必须通过持续的、可见的“成果”来证明,当工作领域的内卷已触达天花板,这股证明自我的冲动便强势侵入了休闲领地,玩,也必须玩出水平、玩出成绩、玩出可量化、可展示的“进步”,攀岩不只为流汗,更为攻克某条特定难度的线路;学乐器不只为享受旋律,更为考级或能在聚会时流畅演奏一曲,休闲时间被工具化,成为另一条赛道上的竞争资源。
其二是“存在感与身份认同的焦虑”,在原子化、流动性的现代社会,稳固的传统身份纽带(如家族、地域)变得松散,我们亟需为自己“发明”一些身份标签,以在茫茫人海中锚定自我。“摄影达人”、“资深饕客”、“徒步爱好者”……这些基于兴趣的标签,成为构建个人身份的重要砖石,当所有人都试图用类似的稀缺性标签定义自己时,便陷入了霍布斯所说的“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”,为了维持身份的独特性和辨识度,只能不断追逐更新、更小众、更“烧钱”的玩法,陷入永无止境的升级游戏。
从更宏大的视角看,“全能大玩主”现象是晚期资本主义文化逻辑的必然产物,哲学家韩炳哲在《倦怠社会》中指出,我们正从福柯意义上的“规训社会”迈向“功绩社会”,规训社会生产的是“驯顺的身体”,而功绩社会则催生“自我剥削的、追求极致绩效的主体”,我们自愿地、甚至充满激情地压榨自己的休闲时间,将其转化为自我优化的资本,消费主义巧妙地与这种自我实现的话语合谋,它不断制造新的“需求”,将特定的装备、课程、旅行目的地塑造为某种理想生活方式的必备品,从而完成了从“玩”到“消费”、从“兴趣”到“产业”的闭环。
在成为“全能”的幻梦中,我们可能正失去“玩”最初赐予我们的礼物:心流(flow)的体验、深度的专注与毫无负罪感的快乐。 当注意力被分散在无数个需要“打卡”的兴趣点上,我们便很难在任何一个领域沉潜下去,体会那种物我两忘的深度愉悦,我们收集了无数“体验”的碎片,却可能拼凑不出一个完整、自洽、从容的自我。
或许,是时候来一场“玩乐平权运动”了。真正的玩,应该是一场“叛乱”——叛离绩效的暴政,叛离展示的焦虑,叛离必须“有意义”的枷锁,它可以是发呆一个下午,可以是重拾孩童时毫无技术含量的游戏,可以是单纯享受某项活动而不计进步与否,勇敢地对一些“高级”兴趣说不,并非落伍,而是夺回对自己时间和心绪的主权。
诗人里尔克曾说:“你要爱你的问题本身。”或许,在“玩”这件事上,我们首先要爱的,是那个在玩乐中能全然松弛、不问意义、不虑明天的、本真的自己。当“全能大玩主”的勋章不再闪耀,那个在简单快乐中熠熠生辉的普通人,才真正拥有了属于他的自由时光。 毕竟,人生这场游戏,终极攻略或许不是收集所有道具,而是能够尽情享受游戏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