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边缘那片荒废的园子,是我写作困顿时的秘密去处,就在一个暮春的黄昏,我第一次看见了它们——在三棵老槐树盘错的根须下,一个不起眼的洞口,探出了三颗毛茸茸的小脑袋,那是三只小狐狸,毛色是初秋麦秆般的淡金,尖尖的耳朵抖动着,捕捉着晚风里每一丝陌生的讯息,而最摄人心魄的,是它们的眼睛,那不是童话书里狡猾的细长眼,而是三对湿润的、琥珀色的琉璃盏,盛着整个世界的倒影:天空残留的晚霞,老槐树颤动的叶子,以及不远处我这个屏住呼吸的庞然大物,在那纯粹得近乎透明的目光里,没有我们人类眼中惯有的评判、利用或恐惧,只有一种全然的、属于此刻的“看见”,我仿佛被那目光涤荡了一遍,连日来的烦躁与枯竭,竟像尘土般簌簌落下。
自那以后,我几乎每日都去,去得多了,便摸清了它们一家的规律,母狐极警觉,总在确定绝对安全后,才允许小家伙们出来,小狐狸们的课业,便是这园子里的一切,它们追逐被风旋起的落叶,将其假想成逃窜的田鼠;它们互相扑咬、翻滚,练习着未来生存所需的搏击与敏捷;它们会对着一条蜿蜒的蚯蚓凝视良久,鼻子翕动,那是认识世界最原始的方式,有一次,最小的那只,大概是玩得忘形,跌进了一个浅水洼,它惊慌地扑腾,溅起细碎的水花和泥点,另两只则围着水洼焦急地打转,发出急促的“嘤嘤”声,直到母狐闻声赶来,轻轻衔住它的后颈,将其提溜到干燥的草地上,然后耐心地、一遍遍舔舐它湿漉漉的皮毛,那一刻没有斥责,只有一种沉默的、近乎温柔的清理,夕阳给它们镀上金边,那场景庄重如某种古老的仪式,我忽然想起里尔克的诗句:“有何胜利可言?挺住意味着一切。”在这片被城市文明遗忘的角落里,挺住,并努力地将生命延续下去,就是它们全部而又壮阔的胜利。
这片小小的庇护所并非净土,园子外,推土机的轰鸣声隐约可闻,像地平线处沉闷的雷声,偶尔会有醉汉晃进来,留下刺鼻的酒气和一堆狼藉的垃圾,一个雨后的清晨,我看到母狐叼回的不是惯常的田鼠,而是半块发霉的面包,它把面包放在小家伙们面前,它们凑过去嗅了嗅,便兴趣缺缺地走开了,母狐站在那里,看着面包,又抬头望了望铁丝网外灯火通明的城市,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我能读懂的、混杂着疲惫与茫然的东西,它们的世界,正被我们的世界无可逆转地挤压、渗透,它们的课程里,或许很快就要加上如何辨别有毒的食物,如何避开飞驰的车辆,如何在霓虹灯的阴影里辨认真正的危险,这窝小狐狸的命运,像一根细线,紧紧系着我的神经,我开始为一些最微小的迹象而忧心:一连两天没见到它们,便会坐立不安;看到洞口有陌生的脚印,心就陡然一沉。
终于,在一个盛夏的傍晚,预感应验了,园子入口处贴上了崭新的规划告示,冰冷的铅字宣告这里将变成一处“社区休闲健身广场”,机器的先头部队——几个测量员已经进驻,他们在老槐树下钉下红色的标记木桩,那一晚,月色很好,我却看到母狐在洞口进进出出,频繁得异乎寻常,三只小狐狸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,不再嬉戏,紧紧依偎在母亲身边,第二天,第三天,它们再也没有出现,洞穴空了,只剩下被践踏过的杂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它们的气息,它们去了哪里?是遁入了更深的、尚未被开发的荒野,还是不幸落入了某种我们不愿细想的结局?我无从知晓,站在空荡荡的洞口前,我感到一阵巨大的失落,仿佛失去的不是一窝偶然观察的狐狸,而是我与世界某种纯净联系的一个凭证。
广场建成了,平整的塑胶跑道,锃亮的健身器械,孩童的欢笑声取代了往日的虫鸣,那三棵老槐树因为“景观需要”被保留了下来,树下围着光洁的木制座椅,我有时还会去坐坐,身下是人类文明的规整与舒适,心中却回荡着那片荒野的寂静,我总会想起那六只琥珀色的眼睛,它们曾像镜子,照见过一个没有标签、没有功利、只有生命与生命静静对视的片刻,在我们这个时代,真正的“看见”正在成为一种稀缺的能力,我们看见数据,看见趋势,看见符号,却越来越少地看见一片叶子确切的脉络,看见另一个生命瞳孔中自己的倒影,那窝小狐狸和它们的眼睛,成了一个隐喻,它提醒我,在所有宏大的叙事与奔忙之外,要为自己保留一点“荒园”的时间,去凝视,去聆听,去感受那些沉默世界里蓬勃的、与我们休戚与共的生死与呼吸。
保护它们,不仅仅是保存几个物种的基因,或许,更是守护我们自己内心那片尚未被完全规训的“野地”,守护我们那面还能映照出生命原初好奇与惊叹的“镜子”,那窝小狐狸消失了,但感谢它们,曾用那样清澈的目光,为我,或许也为所有匆匆路过的人们,指出过一条通往真实世界的、寂静的小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