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花,向死而生的绚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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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散步,偶遇一丛木槿,正开得不管不顾,碗口大的花朵,粉紫的颜色像是被晚霞浸透了,软软地垂在墨绿的叶间,白日里毒辣的日头想必将它炙烤得有些蔫,此刻得了些微凉风与余光,反倒透出一种筋疲力尽后的、慵懒的艳丽,我驻足看了许久,心里忽然漫上一层极纤细的感伤,又混杂着一种奇异的振奋,这,便是夏花了,它的美,从不似春花的腼腆与试探,而是带着一种悉数奉献、倾囊而出的决绝,一种在热浪与雷雨交织的幕布下,明知短暂,偏要极致的倔强。

若说春花是诗人笔下的袅袅婷婷,带着“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”的期待与清润;那么夏花,便是乐府诗里的灼灼其华,有“白日曜青春,时节忽复易”的急促与浓烈,春天太雍容,太有退路了,一场倒春寒,花苞可以暂敛;一阵连绵雨,花期可以顺延,整个世界是湿润而宽容的温床,允许它们次第开放,从容谢幕,可夏天一来,情势陡然峻急,阳光不再是和煦的抚慰,成了淬炼的火焰;时间不再是蜿蜒的溪流,成了奔腾的瀑布,夏花没有“千呼万唤始出来”的矜持,它们常常是一夜之间,仿佛听到无声的号令,便轰然炸开一片绚烂,你看那池塘里的荷花,晨起时或许才露尖尖角,午后再看,已是亭亭如盖,花瓣舒展,将最浓郁的香、最纯净的色,毫无保留地交给滚烫的空气与躁动的蝉鸣。

这是一种生存的智慧,更是一种生命的哲学,在最为严苛、最易凋零的季节里绽放,需要何等的勇气与能量?它们仿佛深谙“向死而生”的奥义,因为知道烈日很快会将水分蒸干,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就可能打得花瓣零落,知道秋风的刀刃就悬在不远的将来,此刻的绽放,才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,浓缩全部的芳华,这绽放里,没有对明日长度的算计,只有对当下质量的苛求,石榴花要红得似火,仿佛要点燃整个季节;栀子花要白得耀眼,香气跋扈到能笼罩半条街巷;紫薇更是痴缠,一簇簇、一团团,直接开到秋日,颇有与命运死磕到底的执拗。

古人写夏花,心情是复杂的,杜牧见蔷薇,叹的是“蔷薇花落秋风起”;秦观遇紫薇,感的是“斜阳却照深深院”,他们总在夏花的绚烂里,太早地瞥见了萧瑟的影子,因而那赞叹总萦绕着一声轻微的叹息,这是文人的敏感,也是一种对生命必然流逝的悲悯,我们是否误读了夏花?那叹息,或许是我们观者自身的惆怅投影,夏花自己,何曾有过这样的哀愁?它们只是开着,热烈地、沉默地、全力以赴地开着,它们的生命词典里,或许根本没有“惋惜”二字,只有“绽放”这一条绝对命令。

这姿态,何其珍贵,这让我想起《浮生六记》里的芸娘,在那个压抑的时代,她于拮据的生活中,依然要植盆景,制活花屏,赏月饮酒,与丈夫纵论诗书,她的生命,不也像一朵夏花么?周遭是封建礼教的“烈日”,家境是捉襟见肘的“贫瘠土壤”,可她偏要在其中开辟出一片绚烂的精神花园,活得情趣盎然,哪怕最终过早凋零,那一段盛放的光景,也足以照亮沈复此后苍凉的大半生,也像那些在逆境中依然创造美、传递善的普通人,在生活的“盛夏”煎熬里,他们没有蜷缩,反而释放出超越寻常的温度与光芒。

我们每个人的生命,何尝没有一个“夏季”?那可能是身体精力最旺盛的壮年,也可能是遭遇最大压力与挑战的艰难时期,是选择在酷热中萎蔫抱怨,还是如夏花般,将这“酷热”视为绽放不可或缺的背景?真正的生命力,或许正体现在这里:不是在顺境中的舒展,而是在明知短暂与艰难的前提下,依然选择毫无保留地美丽,义无反顾地燃烧。 这种美丽,不为取悦谁,不为对抗谁,甚至不主要为延续什么,它仅仅是对生命本身最虔诚的礼赞,是对“存在”这一刻最炽热的肯定。

暮色渐浓,那丛木槿的颜色愈发深沉,像是要融进将临的夜色里,我知道,明晨太阳升起,它或许又会显出些疲态,甚至有一两瓣开始卷边、焦枯,但这又何妨呢?它今日的极致之姿,已深深印在这个黄昏,印在我的眼里与心里,它完成了作为一朵夏花的全部使命。

离开时,我不再感伤,胸中反有一股暖流,愿我们都能活成一朵夏花的模样——不惧周期短暂,不畏环境严苛,在属于我们的季节里,倾尽所有颜色与芬芳,坦然地、骄傲地,向死而生,绚烂一场,因为生命的意义,从来不在于长度,而在于那绽放的刹那,是否照亮过一片小小的天地,是否烫下过一道属于自己的、深刻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