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盒糖心青团,是在一个沉闷的春日下午送到我门口的,不是什么精致礼盒,只是个朴素的保鲜袋,袋口系得有些潦草,透出一抹怯生生的、雨过天晴般的青绿,邻居姐姐在微信上留言,声音也轻轻软软的:“自己做的,尝个新鲜。”我道了谢,心里那点因连日落雨和疫情反复而生的郁气,忽然就被那抹青色洇湿了一角。
解开袋子,清新的艾草气息混着糯米的暖香,细细地漫上来,青团的绿,不是颜料盘里那种扎眼的碧色,是初春第一茬艾草尖,在晨露里洗过的颜色,透着植物才有的、安静的生命力,皮子软糯,却不粘牙,指尖按下去,能感到一种温柔的抵抗,轻轻咬开,温热的、金红油亮的红豆沙便涌了出来,不是很甜,沙沙的,能抿出细细的、未曾化尽的赤豆皮,最妙的,是那一点“糖心”——并非流淌的糖浆,而是藏在这团温柔中央,一小块亮晶晶的、微硬的冰糖,它不急着融化,只在齿间偶然相遇时,“喀”一声轻响,迸出一小簇极清冽的甜,瞬间点亮了所有醇厚的滋味,原来,“糖心青青”,说的就是这样一种感觉:外表是初生的、含蓄的“青”,内里却揣着一颗澄澈的、会在某个时刻“喀”一下甜到你心里的“糖心”。
这让我想起更早些时候,另一桩关于“甜心”的小事,那时隔离正严,楼栋的微信群却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,谁家缺了酵母,在群里问一句,不一会儿就有人用细绳吊着个小篮子,从楼上窗户缓缓坠下来,篮子里除了酵母,往往还卧着几个橙子,或是一小包糖果,有一回,我家小宝馋蛋糕,我试着在群里问谁有富余的低筋面粉,没过多久,住在顶楼的陌生邻居回复:“我多做了一份戚风,不嫌弃的话,分你们一半。”半小时后,一个包着锡纸的、温热的蛋糕胚,同样用绳子吊着,送到了我的阳台,那蛋糕说不上多完美,边缘甚至有些回缩,但切开来,组织均匀,蛋香扑鼻,我们分食着,心里那份感激,远比蛋糕本身的味道更扎实、更绵长,那段时间,许多坚硬的东西仿佛被暂时悬置了,而这些用绳子垂下的“甜心”,却像一滴滴温柔的琥珀,封存下了邻里间最本真的善意与温度。
从垂挂的蛋糕,到手中的青团,我忽然觉得,我们这代人,似乎长久地生活在一种“悬置”的状态里,我们的情感是悬置的——在屏幕里热烈,在现实中沉默;我们的关系是悬置的——在通讯录里拥挤,在楼道里陌生;甚至我们的“甜”,也是悬置的——被精心包装成消费主义的符号,是网红店的打卡,是节日的礼物,是某种需要被彰显和验证的仪式,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连接技术,心与心之间,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、冰冷的玻璃,我们点赞,我们评论,我们分享,但那种不借助任何媒介、直接从一个掌心递到另一个掌心的温度,那种因“多余”而分享、因“恰好”而接受的、毫无负担的善意,却变得稀罕了。
而这“糖心青青”的滋味,恰是对这种“悬置”生活一种温柔的反叛,它不张扬,不昂贵,甚至有些笨拙——就像那系得不太好看的保鲜袋,它的“青”,是接地气的,是来自泥土和植物的;它的“糖心”,是内敛的,不甜腻你,只在你需要的时候,给你一声清脆的回应,它代表的是一种未被过度修饰的生活本身,是邻里间的一声问候,是朋友记得你不经意提起的喜好,是陌生人之间一次毫无功利心的举手之劳,这些瞬间,像一枚枚柔软的钉子,将我们轻飘飘悬在半空的情感与生活,轻轻地、却牢牢地,钉回这片温暖而坚实的人间烟火里。
春天的生机,或许不只在山川原野的浩荡青绿之中,更藏在这人间烟火里,一个个具体的人心中那份“糖心青青”的善意里,它让你知道,我们并非孤岛,总有一些温度,会穿过冰冷的玻璃,以最朴素的方式抵达你;总有一些甜,埋藏在生活的褶皱深处,等待你不经意的咬合,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,那是属于人的春天,微小,却足以解冻一个季节的寒凉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夕阳的光斜照进来,给那枚吃了一半的青团镶上一道金边,我把它吃完,连指尖粘的最后一粒芝麻也吮净,心里那点郁结的浊气,仿佛已被那抹青绿涤荡,被那声冰糖的轻响震散,我拿起手机,给邻居姐姐回了一条信息:“青团好吃极了,特别是里面的糖心,谢谢,明天天气好,我家做了些酒酿,给您端一碗尝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