涵菱,一池烟雨中的风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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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江南的旧梦里,最不起眼的风景,往往藏着最深的魂魄,不是万人争睹的名园,而是那路过千百次、却总被步履匆匆忽略的一角野塘,塘中无莲,只有些零星的、墨绿色的菱叶,贴水浮着,静得近乎萧索,直到我遇见了涵菱——这个仿佛从宋词笺注里走出来的女子,我才恍然惊觉,那些浮沉于世的平凡生命里,原来都蕴着一池属于自己的、静默而丰沛的烟雨。

涵菱是我的一位远房表亲,住在古镇未开发的一隅,她的人,便如她的名字,初看是“涵”的幽深与容纳,再看,方见“菱”的棱角与清坚,她守着祖传的一间旧书铺,铺面窄小,光线昏暗,空气里浮动着旧纸与灰尘的、令人安心的气味,在这个人人直播带货、古镇店铺都改卖网红奶茶和义乌小商品的时代,她的铺子像个固执的时空间隙,我曾问她,为何不改做更营生的买卖,她正用一把小刷子,极轻柔地拂去一函线装书上的灰,闻言抬眼笑了笑,那笑意浅淡,却有种沉静的力量:“总得有个地方,让字歇一歇脚,它们也怕吵。”

她说话慢,做事也慢,修复一本破损的族谱,能花去她整个雨季,我看她将水痕洇染的纸页一张张熨开,对着光,用自制的浆糊,粘合那些细若游丝的裂痕,那姿态不像在劳作,倒像在举行一场寂静的、与时光对话的仪典,她身上没有半点这个时代推崇的“锐气”与“狼性”,只有一种近乎迟钝的专注,正是这“钝感”,为她淬炼出一种罕见的“锋利”——那是对浮华喧嚣的免疫,是对自身生命节奏不容置喙的捍卫,她的棱角,不在言谈的机锋,而在选择的决绝。

有一年秋深,镇上的旅游公司看中她老宅天井里一株两百年的老桂,开出令人咋舌的价格,要移去景区的“古木园”作为招牌,说客盈门,利弊分析得天花乱坠,涵菱只是摇头,从头到尾,只说一句:“它习惯了这里的风。”金黄的桂子依然安静地落满她青苔润湿的庭院,香气馥郁而私密,未曾沦为任何门票的附赠,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,她的坚守,并非对抗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“涵容”——她涵容了老桂的任性,涵容了旧书的衰老,也涵容了时代洪流旁,这一小片注定寂寞的河床,这份涵容,因内在的棱角分明而显得高贵,绝非懦弱的妥协。

这便像极了野塘中的菱,世人多爱莲,爱其亭亭净植,香远益清,可菱,是贴着水活的,它不争高,不慕远,甚至将花开在不易察觉的叶腋,谦卑到了泥里,谁能忽视它果实那坚硬、有棱有角的模样?水下盘根错节的茎,又藏着何等顽强的、抓住淤泥的生命力?它“涵”着水底的黑暗与养分,“容”着鱼虾的穿梭与扰动,却始终清晰地知道自己是谁,最终结出带着凛然线条的果实,这是一种生存的智慧,更是生命的风骨。

我们这代人,被驱赶着奔向“更高、更快、更强”,像被不断抽打的陀螺,恐惧着停顿,将“内卷”视为常态,将“躺平”当作罪愆,我们习惯于展示被精心修剪过的、莲花般的姿态,却渐渐遗忘了如何像菱一样,在生活的浊水深处,稳稳地扎根,安静地生长,并坦然拥有自己那份不那么圆滑的轮廓,涵菱,以及她那间旧书铺,成了我精神世界里一个隐喻般的坐标,她让我看见,在效率与成功的单一叙事之外,生命可以拥有另一种样貌:那是一种内倾的、饱满的、富有纹理的静好。

离镇前,我又去她那间小铺,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,在飞扬的微尘中切出明晰的光柱,她送我一本薄薄的、民国年间地方文人手刻的诗词集,封面上有水的痕迹,像一朵枯萎的泪。“没什么用,”她说,“只是觉得这字里,有我们这里从前雨水的气息。”

我捧着那本小书走在青石板路上,心里忽然被一种温润的坚定所充满,我们或许无法人人都成为一枝独秀的莲,但或许可以学着做一叶菱,在时代浩荡的烟雨里,不慌张,不攀附,沉静地“涵养”自己的那方水域——无论是技艺、热爱还是一份不为人知的初心,并勇敢地葆有内心那份温柔而不可折辱的“棱角”,这,或许便是我们能给予这个喧嚣世界,最深沉、也最有力的回答,那池不起眼的烟雨,因这份风骨,而自成宇宙,亘古长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