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第一次在祖母的后院里看见它时,我吓了一跳,那些锯齿状的叶片边缘锋利如虎牙,肥厚的叶片上布满了深绿与墨绿交织的斑纹,像极了小老虎身上的条纹,它长得那样放肆,那样毫无章法,从石墙的缝隙里、瓦砾堆的角落、甚至是废弃陶罐的裂口中钻出来,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宣告着它的存在。
我们乡下人叫它“小老虎菜”,一个质朴得有些笨拙的名字,却恰如其分地捕捉了它的神韵——它有老虎般的顽强,却只满足于做一棵卑微的“菜”。
我曾问过祖母,为什么要种这种既不漂亮也不稀罕的植物,她正在给一株从墙缝里长出来的小老虎菜浇水,浑浊的水珠顺着那些“虎纹”滑落,渗进干涸的砖缝里。“种?”祖母笑了,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,“它哪里需要人种?是它自己选了这里。”
确实,小老虎菜是植物界的流浪者,是土地上的不速之客,你永远不会在精心规划的花圃里看见它,它不屑于肥沃的土壤和殷勤的照料,它偏爱被遗忘的角落:老屋背阴处的墙根,晒谷场边缘的碎石地,田埂上被踩得板结的泥土,越是贫瘠,越是艰难,它越是长得精神,它的根系短而坚韧,能分泌一种特殊的物质,慢慢地、耐心地溶解最坚硬的土块,从石头缝里榨取养分,夏天最干旱的时候,南瓜藤耷拉着脑袋,辣椒苗蜷缩着叶子,唯有小老虎菜,叶片依旧肥厚饱满,绿得发黑,绿得深沉,仿佛把整个夏天的酷热都吸纳进去,转化为生命的力量。
它没有花朵,至少,我从未见过它开花,它的繁殖方式也很“老虎”——干脆利落,成熟的叶片边缘会滋生出无数微小的芽点,一阵风吹过,一场雨打过,这些小小的“虎崽”便纷纷坠落,无论落到怎样荒芜的地方,只要有一星半点的泥土,甚至只是苔藓覆盖的潮湿处,它们就能扎根,这是一种沉默的、却极具侵略性的生命扩张,今年墙角有一棵,明年可能就是一片,它不声张,不炫耀,只是笃定地、一圈一圈地拓展着自己的版图。
村里人对它的态度也很矛盾,它算不得正经蔬菜,口感粗糙,略带苦味,只有荒年或青黄不接时,人们才会掐些嫩叶,用开水狠狠焯过,挤干苦汁,凉拌或做馅,那是一股带着野性的、清冽的救赎之味,平日里,它更多是被当作顽固的杂草,碍事时便随手拔掉,但奇怪的是,似乎从未有人想过要彻底清除它,它长在老屋的根基旁,长在祖坟的泥土上,长在记忆的源头处,拔掉了,那片地方反而显得空落落的,少了点什么。
后来我离开乡下,在城里见到修剪整齐的草坪,见到温室里娇贵的名花,见到需要精确控制水肥的盆栽,却再也找不到那种浑然天成的、带着劲道的绿,城市的绿是驯服的,是有标价的,是景观,而小老虎菜的绿,是自由的,是免费的,是生活本身,甚至就是生命与自然的角力场。
有一年回乡,老屋已拆,原地建起了整齐的楼房,我怅然若失,在新建的水泥广场边缘徘徊,我看见了它——就在广场边缘与旧土相接的缝隙里,就在那坚硬冰冷的水泥与残余土壤之间,探出了两三片熟悉的、带锯齿的叶子,颜色有些灰扑扑的,沾着尘土,但那种姿态,那种从绝境中挣出身来的劲头,一点没变。
我蹲下身,看了很久,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,我们这一代人,从乡土拔根,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寻找立足之地,多像这被遗弃在城乡夹缝中的小老虎菜,我们带着与生俱来的、粗糙的生命力,努力在秩序的缝隙里,寻找一点点可以扎根的、名为“自我”的土壤,我们可能不漂亮,不开花,不被重视,甚至被定义为“野草”,但我们存在,并且以我们自己的方式,顽强地、沉默地拓展着存在的边界。
我的阳台花盆里,特意留了一角贫瘠的土,撒了些从老家带回来的、小老虎菜的芽点,它们长得慢,也不起眼,但每次看到那片带着“虎纹”的绿,在月季和茉莉的包围中安然地舒展,我就觉得安心,它提醒我,生命的尊贵,从来不在温室的呵护里,而在与粗粝现实的每一次短兵相接中,最美的花,或许恰恰是那一朵从未开出的、将所有力量用于扎根和生存的、绿色的火焰。
小老虎菜,它不是风景,它是我们每个人的生存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