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场的烈日像一把烧红的铁刷子,刮着皮肤,尘土被正步砸起,悬浮在干燥的空气里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沙砾感。
“……动作要领,都记在狗肚子里了?”顾战北的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静,却像淬了冰的钢针,精准地刺进每一个学员的耳膜,他背着手,肩章上的星徽在烈日下反射着冷硬的光,目光扫过,没人敢与他对视超过一秒。
就在这时,一阵突兀的、细碎的铃声,混杂着有点慌乱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“对、对不起!让一让!请让一让!”
一道穿着白色医护制服的身影,抱着一只不小的医疗箱,像只受惊的、企图横穿车流的小动物,莽莽撞撞地朝着训练场侧面的医疗点冲,她显然没估算好脚下沙土的松软,一个趔趄,手里的箱子脱手飞了出去。
“哐当!”
箱子不偏不倚,砸在顾战北脚边,盖子弹开,里面的纱布、碘伏、棉签滚了一地,几样东西还险险擦过他那双锃亮到能照出人影的军靴。
整个训练场,死寂一片,只有远处旗杆上猎猎的风声。
顾战北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垂下视线,看了看脚边狼藉的医药用品,又抬起眼,看向罪魁祸首。
是个女医生,帽子大概在刚才的奔跑中歪了,几缕柔软的黑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,脸很小,皮肤是种不见天日的白,此刻因窘迫和剧烈运动,泛起一大片明显的红晕,她的眼睛很大,瞳仁极黑,此刻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惊慌和无措,嘴唇微微张着,似乎想道歉,又被他冰冷的视线冻得发不出声音,那身宽大的白色制服挂在她身上,更显得她整个人纤细得一折就断。
“名字。”顾战北开口,依旧没什么起伏。
“……林、林星晚,医疗队新来的……实习医生。”她的声音也小小的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,像风中瑟缩的羽毛。
“林医生,”顾战北向前迈了一小步,军靴碾过一颗滚落的棉签球,“这里是作训场,不是你们医院的走廊。”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砸得清晰无比,“归队前,操场,二十圈,跑不完,今天医疗点所有人,加训。”
林星晚猛地睁大眼睛,二十圈?这操场一圈四百米!她下意识地看向那毒辣的日头,眼前有点发黑,周围的学员投来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,没人敢吭声。
“报告教官!”站在队列前排的一个班长忽然开口,脸色有点奇怪,“是……是‘雷霆’!”
顾战北眉心倏地一蹙,立刻转头,只见他那只叫“雷霆”的功勋军犬,不知何时挣脱了远处战士的牵引,正以一种极其罕见的、兴奋到近乎癫狂的姿态,撒开四蹄,卷起一溜烟尘,目标明确地——直奔那个吓傻了的小林医生而去!
“雷霆”体型彪悍,冲刺起来气势惊人,所有人心头一紧,这要是扑上去……
林星晚看着那庞然大物朝自己扑来,腿一软,直接闭上了眼睛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预想中的冲击和疼痛并没有到来。
她只感觉到一股热烘烘的、带着点土腥味的气息喷在脸上,然后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,小心翼翼地、甚至堪称“温柔”地,蹭了蹭她垂在身侧、紧握成拳的手背。
她颤抖着睁开一条眼缝。
威风凛凛的德牧正蹲坐在她面前,尾巴甩得像螺旋桨,快要把地上的尘土都扬起来了,它仰着头,那双平时锐利凶狠的眼睛,此刻湿漉漉的,亮晶晶的,充满了一种……难以形容的、近乎“讨好”的情绪,见林星晚看它,它喉咙里发出“呜噜呜噜”的声音,又试探性地把大脑袋往她手心底下钻。
顾战北的冰块脸,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,他看着自己那只面对歹徒枪口都不曾退缩半分、此刻却在一个陌生小医生面前撒娇打滚的爱犬,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“雷——霆。”他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雷霆”耳朵一抖,回头看了主人一眼,眼神里居然流露出一丝“你别管”的意味,然后又坚定不移地、用鼻子去拱林星晚的手,恨不得就地躺倒露出肚皮。
林星晚的害怕,慢慢被这巨大的反差和手上毛茸茸的触感驱散了,她犹豫了一下,极轻、极快地,用手指挠了挠“雷霆”的下巴。
“呜——”德牧发出一声满足到极点的长吟,整个身体都快贴到她腿上去了。
顾战北:“……”
接下来的几天,“雷霆”成了医疗点的常客,不是这里刮破点皮,就是那里需要检查,理由层出不穷,顾战北训斥过,关过禁闭,但每次一放出来,“雷霆”依旧坚定不移地奔向那个飘着消毒水味和淡淡甜香(林星晚身上总有种干净的、像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)的白色帐篷。
顾战北不得不亲自去“抓”狗,去的次数多了,难免撞见林星晚工作时的样子,她处理伤口时异常专注,侧脸柔和,手指灵活又轻巧,对着疼痛呲牙咧嘴的战士,声音温软地安抚:“马上就好,忍一下哦。”和那天慌慌张张闯进训练场的模样判若两人,只有对着他时,她还是那副紧张得随时要立正敬礼的样子,眼神躲闪,说话磕巴。
他偶然听到小护士闲聊,说林医生是军区总院破格推荐来的高材生,背景似乎有点深,但具体不清楚,只知道她外科缝合技术一流,心肠也软,就是胆子小,怕一切大型动物和……严肃的教官。
顾战北冷哼,背景深?就这兔子胆?
转折发生在一次夜间野外拉练,队伍遭遇突发暴雨,山路湿滑,顾战北为掩护一个新兵,脚下踩空,碎石划破小腿,伤口颇深,鲜血混着雨水直淌,被紧急送回医疗点,值班的正是林星晚。
看到是他,林星晚脸色白了白,但看到那狰狞的伤口,专业本能立刻压过了畏惧,她抿着唇,戴上手套,清理、消毒、麻醉、缝合,动作快而稳,指尖没有丝毫颤抖,昏黄的灯光下,她睫毛垂着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额角有细密的汗。
“可能会有点疼,麻药过去后……要是忍不住,这里有止痛药。”她低声道,用纱布包扎,打了个利落的结,自始至终,没看他眼睛。
顾战北靠在简易床上,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,雨水打湿的头发贴着她瓷白的脖颈,那截脖子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,可就是这具看起来柔弱无骨的身体,此刻正做着最需要力量和精准度的事情,空气中除了血腥和药味,似乎又飘来那股淡淡的、干净的甜香。
伤口处理完,他需要留在医疗点观察,后半夜,麻药劲过去,疼痛卷土重来,尖锐难忍,他闭着眼,额角青筋隐现,听见极轻的脚步声靠近。
一只微凉的手,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的手背,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试探温度,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,一颗微甜的、带着薄荷凉意的糖,被小心地塞进他另一只手里,脚步声又悄悄远去了。
顾战北睁开眼,看着掌心那颗浅蓝色的糖,在黑暗里,慢慢蜷起了手指。
拉练结束前最后一项是十公里武装越野,林星晚作为随队医疗保障也必须跟随,她体力明显不支,落在队伍最后,气喘吁吁,脚步踉跄,顾战北完成自己的任务折返检查收容情况时,发现她一个人落在后面,正扶着路边的树,脸色苍白,几乎要晕过去。
他板着脸走过去:“不行就上收容车。”
林星晚摇头,喘着气:“……规定,医疗人员……不能掉队……”
顾战北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,那股莫名的烦躁又上来了,他沉默地在她面前半蹲下:“上来。”
林星晚瞪大眼睛,连连后退:“不、不用!教官,我能行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顾战北回头,眼神不容置疑,“你想拖累整个队伍进度?”
林星晚不动了,咬着唇,眼眶有点红,最终还是慢慢地、极其别扭地趴到了他宽阔的背上。
很轻,这是他第一个念头,隔着作训服,也能感觉到那纤细的骨骼和异常的柔软,她僵硬地撑着,尽量不贴紧他,呼吸轻轻喷在他颈侧,痒痒的,那股干净的甜香,这一次,毫无阻隔地笼罩下来。
一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,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,和她极力压抑的细微喘息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终于看到终点旗帜时,林星晚小声说:“教官……放我下来吧,让人看见不好。”
顾战北脚步没停,直到越过终点线,才将她放下,周围有瞬间的安静,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。
林星晚头埋得低低的,耳朵尖红透。
顾战北却像没事人一样,对着记录员:“医疗队林星晚,随队完成越野,成绩……”他瞥了一眼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小医生,“勉强合格。”
结训仪式那天,天空湛蓝,顾战北作为教官代表讲话,言辞简洁,一如往常冷硬,仪式结束,学员陆续散去,林星晚收拾好医疗点最后的器材,抱着箱子,低着头快步往外走,想避开所有人。
刚走过观礼台侧面,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、带着薄茧的手握住。
她惊愕抬头,撞进顾战北深不见底的黑眸里,他不知何时等在这里,高大的身影将她笼在阴影下。
周围还有尚未走远的学员和战友,诧异的视线隐约飘来。
顾战北却似乎毫不在意,他握着她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不容挣脱,指尖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,那触感让他想起夜雨时她冰凉的手背,和那颗薄荷糖。
他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,看着她眼里氤氲的水汽和惊慌,像只再次落入陷阱的小动物,心底某个角落,倏然塌陷了一小块,柔软得不可思议。
他低下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那声音依旧沉稳,却仿佛融进了一丝阳光的温度,拂过她通红的耳尖:
“林星晚。”
“我的‘雷霆’,它好像……离不开你了。”
“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锁住她,清晰地问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,对它教官的伤,负责到底?”
林星晚彻底呆住,抱着医疗箱的手指,微微收紧,阳光炽烈,落在她骤然烧起来的脸上,也落在他肩章冰冷的星徽上,折射出的光芒,却似乎不再那么刺眼了。
远处,“雷霆”似乎感应到什么,欢快地吠叫了一声。
风过训练场,吹起细细的尘土,也吹动了某些悄然滋生的、与铁血纪律格格不入的、柔软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