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女生宿舍,当我们不再争辩墙纸的颜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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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个女生宿舍的墙壁是粉色的,不是我们自己选的,是学校统一刷的,那种甜腻的、毫无个性的粉,但我们四个大一新生,花了整整一个下午争论该贴什么墙纸覆盖它,小A要淡绿碎花,说清新;小B坚持纯白,说高级;我和小D则各执一词,我们用剪刀石头布决定了胜负,贴上了小A选的碎花,接下来的四年,那面墙仿佛成了一个无声的战场,每次目光掠过,都提醒着我们最初的、未被完全尊重的意愿,那时我们热衷于“统一”,认为共处一室意味着消灭差异,塑造一致,我们把不同的喜好看作需要裁决的对立,把生活打磨成光滑但脆弱的共同体。

第二个女生宿舍,是我工作后与人合租的,墙壁是房东留下的米白色,略显陈旧,但干净,搬进去第一天,我和新室友们只是简单安置了各自的东西,没有讨论公共区域的装饰,几天后,我发现自己书桌旁的墙上,贴上了一张电影《海上钢琴师》的泛黄海报;斜对面的墙角,立起了一个小小的瑜伽垫;客厅空着的那面白墙,则被第三个女孩挂上了一幅她自己画的抽象色块,没有任何协商,像溪流漫过石子般自然,我们共享空间,却首先构筑和维护着自己的角落,那种“我先存在,而后我们共存”的秩序,让初来的我有些诧异,随即是巨大的松弛,差异不再需要被表决,它被默许为先于“我们”而存在的真实。

差异从需要征服的“问题”,变成了可以被欣赏的“风景”,第一个宿舍,我们买同款的垃圾桶、同一牌子的洗衣液,规定轮值表精确到小时,仿佛严格的契约能保障友爱,矛盾反而在绝对的“公平”下滋生:谁的值日敷衍了,谁多用了谁的洗发水,都能引发冷战,我们努力追求“一样”,却在心里悄悄计算着“不一样”带来的付出与得失。

而在第二个宿舍,我们有三个不同的垃圾桶:一个严格分类的环保款,一个普通无盖的,一个带卡通图案的,洗衣机旁贴着便签:“洗衣液在左柜,柔顺剂在右柜,均可自用,添补随意。”没有轮值表,但公共区域总在有人看不下去时变得整洁,而那个人可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,我们不再试图用规则把彼此修剪成相同的形状,而是允许各自带着原生习惯舒展开来,奇怪的是,当“必须一致”的压力消失,我们反而更愿意为这个“不一致”的共同体做点什么,维护它,不是因为规则,而是因为珍惜这份互不侵扰的舒适。

交流的密度与深度也彻底变了,第一个宿舍,我们无话不谈,从课堂八卦到情感秘辛,紧密得像一个细胞核,但也正因如此,情绪的毒素扩散得飞快,一个人的低气压能瞬间笼罩整个房间,争吵、和好、再争吵,能量在高温高湿的情感热带雨林里剧烈消耗。

第二个宿舍的交流,更像是各自岛屿间定期的航船,我们分享美食、推荐好剧、吐槽工作,但很少涉足彼此过往的深水区,深夜加班回来,桌上可能有一份室友留的甜点,旁边纸条写着“加油”,我们给予的是恰如其分的支撑,而非全身心的依附,这种有界限的关怀,像一件合身的外套,温暖却不束缚,我们各自经历着爱情的得失、职场的起伏,但回到这个空间,更像是回到一个安全的港湾,而不是另一个需要全情投入的战场,孤独在这里是被允许的,甚至是被保护的资源。

第一个宿舍教会我亲密,也教会我亲密带来的灼伤;第二个宿舍教会我距离,以及距离之中如何长出真正的体谅,在第一个宿舍,我们急于成为“姐妹”,结果往往把彼此当成了“另一个自己”来要求,失望便随之而来,在第二个宿舍,我们首先承认对方是“她者”,是一个独立、完整、与我不同的宇宙,理解不再是共鸣,而是对另一种运行逻辑的尊重,当她熬夜追剧时,我不会觉得被灯光打扰是不体贴,而是戴上耳塞;当我早起晨练,也会尽量轻声,体贴,不再是为对方改变自己,而是在知晓差异后,主动为对方的“存在”让渡一点自己的“便利”。

我有时会怀念第一个宿舍那些炽热、黏稠、混作一体的青春,但更多时候,我感激第二个宿舍给我的这份“成年礼”,它让我明白,最高级的和睦,或许并非融为一体,而是像星系中的星辰,各自有各自的轨道与光芒,却通过引力与默契,构成一幅稳定而璀璨的图景,我们不必是相同的花儿,挤在同一只花瓶里争夺养分;我们可以是乔木、灌木、和藤蔓,共享同一片土壤的阳光雨露,各自生长,各自茂盛,最终成就一片更富层次、也更稳固的森林。

那天夜里,我偶然起夜,看见那个爱画画的室友,正就着小夜灯,悄悄在那幅抽象画的一角添上一笔温柔的亮黄色,我们目光相遇,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,我也笑了,轻轻带上门,那一刻我懂了,第二个女生宿舍给我的,正是一抹可以自由添上的、属于自己的颜色,而一个能允许每个人都保有并展示这抹颜色的地方,才是我们这些离开故乡、独自闯荡的女孩们,最坚实也最温柔的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