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教育的罩子被摘下,一位英语老师与我的灵魂对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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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台上的她,总是罩着一层东西,不是口罩,是比口罩更厚、更无形的罩子——教案的罩子,语法的罩子,标准答案的罩子,还有那层名为“教师”这个身份的、彬彬有礼的罩子,她的英语流畅如磁带复读,她的板书工整如印刷体,她的微笑永远精准地维持在鼓励与权威之间刻度上,我们之间,隔着一整本厚重的教学大纲,和一场场精心设计的课堂表演。

直到那个沉闷的、公式即将被暑气熔化的午后,最后一节自习课,大部分人已心不在焉,她讲完最后一个语法点,合上书,没有像往常一样说“Class is over”,教室里只剩下老旧吊扇的吱呀声,她走下讲台,踱到窗边,背对着我们,沉默了很久,她转过身,做了一个让我此后多年都无法忘怀的动作——她伸出手,在脸前轻轻一挥,像一个疲惫的旅人,终于卸下了看不见的风镜。

“好了,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不再有那种圆润的课堂腔,“罩子摘下来了,我们,说点‘人话’吧。”

那一瞬间,空气变了,那个被“现在完成时”和“非谓语动词”包裹的“英语老师”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眼神里有疲惫、有无奈、也有某种灼热渴望的,罩子摘下,露出的不是另一副面具,而是一种罕见的、令人心慌的真实

“我知道你们恨这些习题,我也恨。”她开口的第一句,就如石子投入死水。“我恨自己不得不把莎士比亚的浩瀚、海明威的冷峻、艾米莉·狄金森幽微的灵魂,全部压扁、切碎,变成阅读理解后面那五个选择题的选项,我恨‘完形填空’这个说法,因为我们在做的,恰恰是让语言和思想变得‘不完形’,变得支离破碎。”

我们愣住了,无人说话,只有屏住的呼吸。

她谈起自己为什么学英语,不是因为分数,而是因为高中时在旧书店翻到一本破旧的《惠特曼诗选》英汉对照本,那些奔放排列的诗行,那些冲破语法枷锁的呐喊,“我辽阔广大,我包罗万象”,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她,她说,语言不是枷锁,是翅膀,可如今,她觉得自己成了打造枷锁的人之一,把生猛的飞鸟,训练成只会循着固定路线啄取米粒的家禽。

“你们写的作文,”她苦笑,“开头总是‘With the development of society…’,千篇一律,安全无比,但我真想看到一点危险的东西,一点错误但鲜活的东西,哪怕是用蹩脚的单词拼凑出的、你们真正想说的话。”她看着我们,眼神灼灼,“语言的生命力在于‘不准确’的表达,在于那种挣扎着想要冲出胸膛的冲动,可现在,我们只奖励‘准确’,奖励那种毫无风险的、死去的‘正确’。”

那一刻,我仿佛被“C”中了——不是被子弹击中,而是被一道强烈的理解(Comprehend)之光洞穿,我忽然看清了许多东西:看清了她在我们枯燥作文旁写下“Try to feel, not just to write.”时那未尽的叹息;看清了她偶尔偏离课本,讲起《老人与海》中“一个人可以被毁灭,但不能被打败”时,眼中闪过的、与考点无关的光辉。

她摘下的,又何尝只是她自己的罩子?她亲手,也为我们撬开了一道缝隙,那道缝隙外,英语不再是考卷上猩红的分数,而是一片可以呼吸、可以挣扎、可以痛苦也可以狂喜的旷野,语言回归为语言本身——作为思想的载体,作为灵魂的触手,作为人类共享的、最复杂的密码系统。

那个下午没有知识点,没有随堂测试,我们谈文学,谈迷茫,谈看似无关紧要的梦想,用我们能搜刮到的所有词汇,笨拙地、错误百出地、却又无比真诚地交流,那是学习生涯中,唯一一节没有“教学目标”却达成了最深教学的课。

教育,常常佩戴着太多罩子:分数的罩子、排名的罩子、升学率的罩子、标准化流程的罩子,这些罩子保护着系统的“高效”运转,却也隔开了师者与学子之间,生命与生命最珍贵的温度与共鸣,那位英语老师摘下罩子的勇敢一刻,让我明白,真正的教育,或许就发生在罩子被摘下的瞬间——当角色隐去,真实浮现;当知识传递停止,心灵对话开始。

从此,当我面对任何一门学问,任何一位“权威”,我都会想起那个午后,我会试图穿透那层必然存在的“罩子”,去触摸其后那颗跳动着的、热忱的、或许同样疲惫但仍在坚守的“人心”,因为最重要的,从来不是罩子上绘制精美的图案,而是摘下罩子后,那份敢于让我们彼此“看见”(C)的真诚。

那一声“让我C”,我听见了,我会用一生去理解,去回应,去传递这份摘下罩子后的清明与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