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半,高二学生林琳的台灯还亮着,她刚刚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密密麻麻的计划表照片,配文只有三个字和两个符号:“开疱100✅”,不到五分钟,评论区陆续出现同学的回复:“同开同开”“已疱”“明天继续”,不明所以的人或许会以为这是什么新的游戏术语或网络暗语,但在林琳和她的同学们心中,这代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挑战:今天又完成了超过100道题,或连续学习了100分钟。
“开疱”,这个听起来有些戏谑甚至略带疼痛感的词汇,正在一部分学生群体中悄然流传,它不像“内卷”“躺平”那样广泛出圈,却精准地勾勒出书山题海下一种特定的生存状态——像戳破一个又一个水疱,过程可能疲惫甚至焦灼,但完成瞬间有种释放的快感,尽管明天还会有新的“疱”长出来。
这不仅仅是关于刷题的数量,在林琳的世界里,“开疱”是一个复杂的系统,有“基础疱”(课本习题)、“强化疱”(模拟卷难题)、“综合疱”(跨学科大题),周末的“疱”要“开”得更深,寒暑假则是“集中清疱期”,她和几个好友组建了“开疱互助小组”,在群里打卡、比拼“开疱”效率、分享“快速消疱”技巧(比如某类题型的通用解法),数字“100”是一个心理门槛,也是一个社交货币,完成它,意味着今天没有被洪流卷走,还能在同龄人的隐形赛道上保持不掉队。
数字背后是什么?是林琳书桌上越堆越高的教辅,是她越来越频繁的偏头痛,是凌晨一点刷到同学同样在线的微妙安心与焦虑,也是父母看到女儿房间常亮的灯光时,那混合着心疼与期待的眼神,她所在的城市重点高中,一本率超过90%,但所有人的谈话都围绕着“还能再好一点”。“老师们说,每多‘开’一个‘疱’,考场上就可能多一分从容,但我们都知道,题库是‘开’不完的。”林琳苦笑道。
压力以创新的词汇进行包装和消解,是青少年亚文化的一种适应性策略,将枯燥、重复甚至痛苦的学习任务,用“开疱”这样略带游戏感和挑战性的词语重新定义,是一种心理上的“重赋义”,它把被动的承受,部分转化为主动的攻克;把孤独的跋涉,连接成群体的共进退,在自嘲与幽默的外衣下,是试图掌控感的一丝努力,就像上一代人可能用“啃书”“泡题海”来形容,如今的“开疱”同样带有时代印记——更快速、更直接、更目标明确,也似乎更消耗心力。
家长和老师们对这个词的态度复杂,有的班主任敏锐地察觉到其中蕴含的疲惫信号,会在班会课上引导:“追求效率很好,但别让‘开疱’变成自我压榨。”也有家长最初不明所以,了解后感到心疼,却不知如何疏导,只能默默地把牛奶和水果放在孩子手边,更多的教育工作者看到的是两难:他们理解减负的呼吁,也明白在现有选拔机制下,一定程度的“开疱”似乎是难以避免的“硬功夫”。
心理学家提醒,当学习被完全量化为一个个待“开”的“疱”,其内在的探索乐趣、知识关联的美感、思维成长的愉悦,有被遮蔽的风险,持续以数字目标驱动,可能导致动机外化,一旦外在压力解除或目标达成,容易陷入空虚与倦怠,更值得关注的是,那些“开”不动“疱”,或无法达到“100”这个象征性标准的学生,可能在同辈压力中承受更大的隐形伤害。
“开疱100”现象,像一面多棱镜,折射出当代学生面对高压学习环境的生存智慧、同龄人间的微妙互动、数字化时代对效率的极致追求,以及素质教育理想与应试现实之间的持续张力,它不是一个简单的贬义词,也并非值得推崇的勋章,而是一个复杂的信号。
或许,比讨论“开疱”本身更重要的,是思考如何让学习的过程,少一些不得不“戳破”的煎熬,多一些自然生长的节奏;如何构建更丰富的评价体系,让学生的价值感不再仅仅维系于每日清零的“疱”数;如何让家庭与学校成为真正的减压阀和支持网,而非无形中助推“疱”增长的背景音。
林琳说,她期待有一天,“开疱”会成为一段带有苦涩回忆的过往词汇,而当下,她的手机闹钟响了,提醒她今日的“英语阅读疱”时间到了,她揉了揉眼睛,重新握住了笔,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,无数个类似的房间里,相似的“战役”仍在静静进行,这场以青春为燃料的“开疱”行动,最终是为了抵达希望的彼岸,还是仅仅为了在浪潮中不被淹没?答案,或许就在每一个疲惫而坚定的“✅”之中,等待着时间与社会的共同书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