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我站在玉团浦的旧码头上,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句谶语——“玉”是温润坚贞,“团”是聚合圆满,“浦”是水陆交汇、阴阳交割之地,脚下,青石板缝里钻出湿漉漉的苔藓,左手边是沉睡的古镇白墙黛瓦,右手边,浦水汤汤,正将昨夜星辰揉碎成万片金鳞,就在这一动一静、一实一虚、一刚一柔之间,那个古老而鲜活的词,带着潮润的水汽扑面而来:阴阳,它并非高悬庙堂的玄奥哲学,而是就匍匐在这片土地每一次呼吸的褶皱里,等待被发现,被解读。
第一课:从石与水的对话,读懂刚柔的边界
玉团浦多老石桥,桥墩巨石,千年承压,棱角早被流水与岁月磨成柔和的弧度,这“石”本是至刚,却在时间里学会了“柔”的形态,再看那水,至柔至顺,遇方则方,遇圆则圆,可一旦汇聚成势,在狭窄的河道中奔涌,却能发出雷鸣般的吼声,击穿顽石,这岂不是“柔中之刚”?
老子说:“天下莫柔弱于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。” 玉团浦的石桥与水道,便是这句箴言最沉默的注解,我们常陷入“非刚即柔”的误区,追求绝对的强势或彻底的妥协,而阴阳智慧说,真正的力量,在于认清本质后的形态自如,石不必永远嶙峋,水不必永远潺湲,真正的强大,是桥墩懂得吸纳与转化压力的韧性,是流水懂得在需要时展示穿石锋芒的智慧,人生许多困境,非力不足,而是形态错了位。
第二课:在光与影的舞台上,看见显隐的共生
日头渐高,阳光泼洒下来,将飞檐的影子拉得斜长,深深烙在斑驳的墙面上,有光处,瓦当上的缠枝莲纹清晰可辨,一片灿烂;阴影里,藤蔓幽深滋长,藏着蜗牛与露水,没有这片浓影,光的明亮便显得单薄刺目;没有这束强光,影的深邃也将沦为一片混沌的死寂。
《道德经》言:“故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,长短相形,高下相倾,音声相和,前后相随。” 玉团浦的光影戏剧,正是“有无相生”的视觉诗,我们总追逐“显”的荣耀、成果、被看见,而厌恶“隐”的筹备、沉淀、甚至必要的失败与蛰伏,一切“显现”的辉煌,都深深植根于“隐藏”的土壤,那墙面的光彩,是因为有阴影作为背景;一个人的成就显露,离不开无数个默默积累的隐形时辰,接纳阴影,便是为光明储备深度;懂得隐藏,是为了更丰沛的显现。
第三课:于新旧的年轮里,领悟生死的流转
沿着浦边踱步,一侧是精心修缮的仿古客栈,霓虹初上;另一侧,老宅倾圮,残垣断壁间,野蔷薇开得惊心动魄,崭新的白墙固然赏心悦目,但颓垣断壁里,墙皮剥落处,不同年代的灰浆、青砖、乃至嵌着的一枚贝壳,都像一部摊开的立体史书。死亡(老宅的朽坏)里,正孕育着最蓬勃的生命(野花、藤蔓、昆虫的乐园),也保存着最真实的记忆。
《周易》云:“生生之谓易。” 阴阳的核心是流转,而非静止的对立,新旧、生死,并非一条线段的两端,而是一个循环的圆,玉团浦的“新”,承载着旅游与生计的“生”;玉团浦的“旧”,则守护着文脉与记忆的另一种“生”,我们惧怕更迭,恐惧终点,是因为只看到了线段断裂处,若能窥见圆环的轨迹,便会明了,每一次落幕都含着启幕的序曲,每一次消亡都暗伏新生的胚芽。 珍惜当下,不为旧逝而过度哀伤,不为新来而盲目欢呼,看懂这绵绵不绝的“易”,便得了一份从容。
第四课:在聚散的人烟中,体味动静的节奏
白日,玉团浦是静的,摇橹船泊着,店主懒懒地守着摊,偶有游客走过,脚步声也很快被宽宽的河道与天空吸收,但我知道,这份“静”是假象,水下,鱼群在穿梭;墙内,人家在生活;空气中,无数文化的信息在无声碰撞,这是一种高度内敛、蓄势待发的“静”,是“动”的另一种形态。
及至黄昏,华灯初上,游船往来,人声鼎沸,玉团浦瞬间“动”了起来,但这热闹的背后,是灯光设计者对光影的静态研究,是船工日复一日划桨形成的肌肉记忆,是古镇商业生态的静态规则在支撑,这便应了王弼注《周易》所说的:“动息则静,静非对动者也。” 动静绝非简单交替,而是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真正的静,是心境的澄明,而非行为的停滞;真正的动,是方向的笃定,而非盲目的奔波,玉团浦教会我,在喧嚣中能守一份内在的静观,在独处时能怀一份与世界共振的动能,方是平衡之道。
第五课:归去来兮,找到心中的“玉团浦”
离岸登船,回望玉团浦,它渐渐缩成一幅水墨,而后化为天际的一线青灰,石之刚柔、光之显隐、物之新旧、气之动静,这些由阴阳派生的法则,却愈发清晰地在心中沉淀,阴阳不是知识,而是一种感知世界的“眼睛”,它让我们在看到“有”时,能觉知“无”的支撑;在享受“聚”时,能理解“散”的必然;在追求“进”时,能懂得“退”的智慧。
我们每个人的生命,都是一片独特的“玉团浦”,日夜经历着阴阳的潮汐。工作的拼搏与家庭的温馨,社交的热闹与独处的沉思,理想的炽热与现实的冷静,未来的期许与过往的积淀…… 所有这些“对立面”,并非需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敌人,而是互相依存、互相转化、共同谱写我们生命旋律的协奏者。
船至中流,清风拂面,我忽然明了,此行所求的“观物”,观的又何尝是外物?不过是以玉团浦为镜,照见自己生命里那些未曾安顿的阴阳。真正的“玉团浦”,不在远方,就在我们如何平衡每一次呼吸、每一个抉择、每一段关系的智慧里。 阴阳之道,最终教会我们的,或许就是在这纷繁变幻的世界中,如何安放自己,如何与万物共舞,如何让生命的河流,既有奔涌向前的力量,又有映照云天的宁静。
从此,胸中自有山水,动静皆成文章,这,便是玉团浦之“观”,给予一个行路人的,最珍贵的“物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