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涛在礁石上撞出千万朵碎玉,咸涩的海风鼓荡起少年洗得发白的披风,他站在小镇最高的海角灯塔下,目光越过无尽蔚蓝,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已被汗水浸得微皱的信,这是“海角披风少年”阿海的日常,也是他与母亲漫长故事中,看似平常却惊心动魄的第五章。
小镇的人们早已熟悉了这个身影,阿海的披风,并非英雄的铠甲,而是母亲用旧窗帘布一针一线缝制的,料子普通,甚至有些寒酸,边角还缀着褪了色的流苏,起初,这披风是儿时扮演英雄的游戏道具;后来,成了他海边写生时挡风的工具;它更像一面旗帜,一个与母亲之间无声却坚韧的纽带,母亲总说:“海边风大,披着,暖和。” 这披风便从童年披到了十七岁,从家门口披到了海角天涯。
第五章的故事,始于一次无声的崩塌,母亲的腰病复发了,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,那个总是黎明即起、在灶台与渔网间忙碌不停的身影,被困在了狭窄的床上,医生诊断书上的词汇冰冷而专业,落在阿海心里,却像海角的巨石沉入深海,医药费的数字,对于这个靠母亲补网和零星民宿收入维持的家来说,不啻为天文数字,父亲早年出海未归,生活的全部重量,早已落在了母亲单薄的肩头,这重量要转移了。
阿海收起了那些关于远航的素描本,藏起了海洋大学的招生简章,他没有对卧病在床的母亲多说一句话,只是默默接过了生活的桨,清晨,他披着那件旧披风,踩着星光去码头帮工,分拣渔获,搬运货物,正午烈日最毒时,他挨家挨户询问是否需要零工,傍晚,他带着一身鱼腥和海盐的味道回家,洗净双手,为母亲熬药、按摩、讲述白天在海边看到的趣事——他将所有的疲惫与艰辛,都滤成了轻松的海风与绚烂的晚霞。
母亲看在眼里,疼在心底,她数着儿子手上新添的伤口,听着他深夜极力压抑的咳嗽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一天夜里,疼痛稍歇,她让阿海拿来针线盒,在昏黄的灯光下,她颤抖着手,为那件旧披风磨损最严重的肩部位置,细细地补上了一块新的蓝色布料,那蓝色,像极了阿海画中最清澈的海水,一针,一线,缓慢而用力,她没有说“别干了”,也没有说“对不起”,只是将所有的担忧、骄傲与无以言表的爱,都缝进了这密实的针脚里,阿海站在门口,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,海风从窗户溜进来,拂动披风上新旧的布料,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披着全世界最坚固的铠甲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将至的黄昏,镇上最大的民宿老板找到阿海,愁眉不展,原来,民宿接下了一个重要的亲子旅行团项目,但原有的“海角故事讲解”环节因故无法进行,老板看过阿海从小在海边画的那些涂鸦,也听过镇上老人说他是个“海的孩子”,便想请他试试,为孩子们讲述海角的故事,报酬可观,这是一个机会,也是一个挑战,阿海本能地想拒绝,他自觉笨拙,不擅言辞,但当他回头望向自家窗口,看到母亲正努力支撑着,想为他晾一件衣服时,他接下了。
宣讲那天,阿海依旧披着那件补过的披风,面对一群好奇的眼睛,他起初紧张得语无伦次,但当他转身指向窗外浩瀚的大海,讲到海鸥为何眷恋礁石,讲到潮汐如何呼应月亮,讲到渔民古老的信仰,讲到灯塔的光如何穿透百年迷雾……他忽然平静了,他发现,这些流淌在血液里的认知,无需华丽辞藻,他甚至还讲起了自己的披风,讲起母亲如何用旧布为他挡住海风,讲起补丁里藏着的晚安故事,他没有刻意渲染苦难,只是平静地叙述,如同讲述潮起潮落,孩子们听得入神,一位随团的记者,默默按下了录音笔。
阿海没想到,他这段朴实无华的讲述,尤其是关于“披风与母亲”的部分,被记者整理成文,发表在了市里的旅游刊物和网络平台上,文章标题叫《海角的声音:披风少年的爱与守护》,很快,小镇的宁静被打破了,并非喧嚣,而是一种温暖的关注,人们被这个沉默少年与他身后更沉默的母亲所打动,有人慕名而来,不仅为听海角的故事,也为看看那件著名的披风,顺便住进他家的民宿,买一些他母亲手编的贝壳风铃,医药费的阴霾,在无数陌生人的善意与小镇自身被重新发现的魅力中,逐渐散去。
故事的第五章,没有惊天动地的逆转,更像一次深潜,阿海依然在码头帮工,依然在照顾母亲,但他多了一份“海角故事讲述者”的从容,母亲的病情在持续治疗和心中重担减轻后,有了好转的迹象,已能慢慢坐起,做一些轻巧的手工,一天傍晚,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,阿海推着轮椅上的母亲来到海角,风很大,他习惯性地想解下披风为母亲遮挡,母亲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披着吧,”母亲的声音混在海风里,柔和而清晰,“你现在,是很多人的‘披风少年’了。”她望着儿子被海风吹乱的黑发,和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轮廓,继续说:“妈一直知道,你的世界很大,在海的那边,以前,是妈和这个家,像根看不见的线,拴着你,现在妈明白了,爱不是拴着的线……”她顿了顿,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用此次“意外”收入余钱买的一小卷崭新、厚实而柔软的深蓝色防风布料。
“……爱是给你力量,让你能飞得更稳的披风,这件旧的,妈给你补好了,新的料子在这里,等你真的决定要去远方那天,妈再给你做件新的、结实的。”
阿海蹲下身,将脸埋在母亲膝头的布料上,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,像终于张满的帆,他没有哭,只是肩头微微颤动,远方的海平面上,一艘大船的轮廓缓缓驶过,鸣笛声悠长,他知道,远方依然在召唤,但“离开”这个词,已不再与“背叛”或“割舍”相连,母亲的爱,从未是他人生的反方向风力,而是他披风鼓荡时,最深沉、最恒久的推动气流。
海角灯塔的光,穿透渐浓的暮色,准时亮起,旋转着,扫过深邃的海面与小镇的屋顶,这光,指引过无数迷航的船只归家,也照亮过无数游子离港的航路,它见证着,在这片古老的海角,一个少年用他的承担,读懂了母爱这部无声的史诗;而一位母亲,用她的放手,完成了爱最深邃的篇章,第五章结束了,但海风依旧,披风飘扬,他们的故事与大海的呼吸一样,永不停歇,前方,是生活与成长更宽阔的海域,而身后,爱是永不熄灭的灯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