划破寂静的撕裂感, 正成为这个时代最刺耳的流量密码。
深夜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张亢奋的脸,视频里的人张大嘴巴,喉咙里爆发出一种介于惊喜与惊恐之间的、拉长变调的尖叫——“啊!!!!”屏幕外,你下意识调低音量,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滑动,下一个视频,是另一个陌生人在拆盲盒、看到蟑螂、或仅仅是面对镜头时,发出的另一波分贝攻击。
这就是我们数字生活中的日常景观:“又喊又叫的声音视频”如潮水般涌来,淹没了信息流,它们简单、直接、粗暴,却拥有令人匪夷所思的传播魔力,这已不仅仅是一种内容形式,而是一面棱镜,折射出这个时代声音的异化、情感的通货膨胀以及我们集体注意力机制的病变。
技术,是这场听觉革命的始作俑者,也是塑造者。
回顾声音的媒介史,从唱片对现场演出的“冻结”,到电话对私人声音的“传输”,再到广播对公共声音的“播送”,每一次技术跃进都改变了声音的属性与社会意义,短视频平台的逻辑是颠覆性的,它不再是记录或传输,而是彻底的“生产”与“加工”。
高保真麦克风能捕捉到尖叫时最细微的喉头颤抖与气流的嘶声,修音软件可以轻易将音调拉得更高、更尖锐,赋予其一种非人的、卡通化的质感,算法,这位看不见的导演,更是深谙此道,它通过海量数据分析,精准刻画出“刺激性声音”与“用户停留时长”之间的正相关曲线。
一套隐形的声音激励体系被建立起来,平淡的陈述无人问津,而一声恰到好处的、充满戏剧张力的尖叫,却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,瞬间触发点赞、评论、分享的涟漪,声音,特别是极端化的声音,就这样被异化为纯粹的数据增长工具。技术逻辑,冷酷地淘汰了 nuanced(细腻微妙)的表达,将我们的听觉体验驱赶向一个又一个声嘶力竭的峰值。
当尖叫被系统性地嘉奖,它便催生了一种新的表演范式——情绪表演,这不是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,而是一种精心计算的、针对镜头和算法的情感外包,创作者们深谙,在几秒之内,复杂的叙事难以建立,但一声尖叫足以瞬间“标注”情绪:惊喜、恐惧、狂喜、崩溃。
久而久之,一种奇特的情感通货膨胀发生了,当尖叫变得廉价和普遍,真实的、中度强度的喜悦或惊讶,在短视频的语境下显得“力度不足”、“不够有戏”,为了持续刺激阈值不断拔高的观众,表演必须升级:更夸张的表情,更扭曲的声调,更超乎常理的反应,真实的自我在表演中后退,一个为流量而生的“尖叫人格”被前台化,我们围观的不再是人与事的互动,而是情绪演员在“反应”剧本下的标准化产出。
这种被异化的声音景观,最终塑造并反过来侵蚀着我们真实的感知与交流。
从认知层面看,持续暴露在高强度、碎片化的刺激性声音中,会磨损我们的注意力带宽和情感共鸣能力,神经始终被置于期待“爆点”的紧张状态,对于需要耐心与细腻感受的事物逐渐失去兴趣,当“哇!!!”和“我的天啊!!!”成为条件反射式的口头禅,我们描述与区分真实情感的语言,正在变得贫瘠。
从社会交往看,线上声音的表演化,与线下交流的“失语化”形成吊诡的对照,在屏幕前可以轻易为一只玩偶尖叫,但在现实生活里,向亲人表达一句深沉的感谢或进行一次有争议的坦诚沟通,却可能变得异常艰难。数字声呐放大了一切表面的涟漪,却让深水区的暗流愈发寂静无声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集体性的听觉驯化,当算法持续喂养我们同类的声音刺激,我们的听觉偏好被无形地塑造和窄化,如同味蕾被重口味食物破坏,听觉的“审美”也可能退化,难以再欣赏寂静的留白、低声的诉说、或复杂多层次的和声,我们共同构建了一个越来越吵,却也越来越单调的声音世界。
技术的硬币总有另一面,也有一些创作者,开始有意识地反抗这种声音的异化,他们录制雨声、风声、城市的白噪音、田野里的虫鸣,制作“无声”的、只有细微动作响动的沉浸式视频,这些内容像一股清流,试图修复我们被损坏的听觉神经,提醒我们声音原本具有的疗愈、叙事与连接空间的丰富维度。
声音,本是生命的体征,是呼吸的韵律,是情感最直接的载体,从远古洞穴中的呼喊,到庙堂之上的诵唱,再到情人间的呢喃,声音始终在界定我们的存在与关系。“又喊又叫的视频”将其简化为流量的尖叫,这或许是一个必经的嘈杂阶段,是技术青春期的一种聒噪。
但我们或许需要意识到,每一次不经思考的播放与点赞,都在为这个声音异化的系统投票,我们可以选择偶尔摘下耳机,聆听窗外的真实;可以在观看时,多一份对表演背后人性真实褶皱的好奇,而非仅仅消费情绪的快餐;甚至可以尝试创作,去捕捉和分享那些未被算法标注的、真正打动我们的声音。
世界不该只剩下一枚不断被敲击、直到变形的“尖叫按钮”,真正的共鸣,或许始于我们在一片喧嚣中,重新学会辨认并珍惜——那一声轻微的叹息,一段沉默的留白,或一句因真实而微微颤抖的平实诉说。 那才是声音穿越时空,最终连接人心的,永恒密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