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雾在通往山顶温泉旅馆的蜿蜒山道上缭绕，车灯切割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我此行的旅伴，凌缛，正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，侧脸被窗外飞速掠过的零星灯火勾勒出一层朦胧的光晕，她提议这次突然的温泉之旅时，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、近乎恳求的脆弱，我们相识多年，分享过许多欢笑与沉默，但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人的短途旅行，还是第一次，车内的空气里，除了引擎的低鸣，还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，像这山间的夜雾，无形无质，却无所不在，温泉，这个字眼本身似乎就带有某种魔力，让人联想到氤氲的热气、裸露的坦诚，以及水下可能浮现的、被日常精心掩藏的一切。
旅馆“枫之汤”坐落在半山腰，是座有些年头的和式建筑，木构的门廊，昏黄的灯笼，一切都符合人们对一处隐秘温泉疗愈地的想象，入住手续简单，穿和服的女将笑容标准，引领我们穿过曲径通幽的走廊，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特有的、略带刺激性的气息，混合着老木头淡淡的霉味与熏香，我们的房间相邻，拉开移门，便是共用一个可以眺望山景的小小缘侧，夜色已深,远山只剩下更深沉的剪影。
“去泡汤吗？”凌缛轻声问，她已经换好了旅馆提供的浴衣，带子系得有些松散，“听说这里的露天风吕，可以看到很好的星空。”
我点头，男女汤是分开的，这让我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稍稍平复，穿过更衣室，推开沉重的木门，温润如脂的热气立刻包裹上来，这是一个半露天的岩池，粗糙的石头垒砌边缘，热气蒸腾而上，与夜空的凉意相遇，化作更浓的白雾，池水是浓郁的乳白色，在几盏石灯笼柔和的光线下，泛着玉石般的光泽，我将身体缓缓浸入水中，恰到好处的烫慰贴着皮肤蔓延，骨头缝里积攒的疲惫似乎开始松动、融化，仰起头，山间的夜空澄澈，星子果然比城里繁密得多，冷冷地闪烁着，水声哗啦，旁边似乎有其他住客也浸入了池中，但无人交谈，只有满足的、极轻的叹息散在雾气里，绝对的安静与温暖，让人思维都变得迟缓，我闭上眼，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墙之隔的另一处汤池，凌缛此刻也在同样的水中吗？她在想什么？这次旅行的真正目的,究竟是什么？
不知过了多久，身体有些发酥，我起身淋浴，换回浴衣，在通往房间的走廊上，我遇见了同样泡完汤回来的凌缛，她的脸颊被热气熏得绯红，湿润的黑发贴在颈边，眼神比来时清亮了些，却似乎蒙着一层更深的、水汽般的东西，我们并肩慢慢走回房间，木屐敲打在光洁的走廊地板上，发出“嗒、嗒”的清脆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。
“舒服吗？”她问。
“嗯，很解乏，你呢？”
“水很好，”她顿了顿，目光看向前方幽暗的走廊尽头，“好像能把很多东西……都泡轻一点。”
她没有说“泡掉”，而是“泡轻”，这个用词很微妙，回到房间，女将已经铺好了厚实柔软的布团，我们并没有立刻休息，而是不约而同地拉开移门，坐在了缘侧的走廊上，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，吹散了身上残留的温泉水汽，远处传来隐约的溪流声，更添静谧，一杯热茶捧在手里,暖意从掌心传到心里。
“”凌缛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这夜色，“我最近……遇到一些事。”
我没有接话，只是将身体朝她的方向侧了侧，表示我在倾听，这是属于她的时刻，提问或许是多余的,甚至是一种打断。
她并没有立刻说下去，而是沉默了片刻，望着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。“我好像一直在扮演一个角色，”她终于继续说，“一个……让人放心、觉得妥帖的角色，在工作中，在朋友间，甚至在家人面前，时间久了，连自己都快忘了，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，就像一件总是穿着见客的衣服，穿得太久，都快以为那是自己的皮肤了。”
她的语气平静，但话语里的疲惫感，却比温泉的热度更能渗透人心，我忽然想起她提议这次旅行时，那个瞬间的眼神，那不是对温泉的向往，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,想要抓住一块浮木。
“直到最近，”她抿了一口茶，“发生了一件事，不算大，但像一根刺，扎破了那个一直鼓着的气球，我突然觉得……好累，所有的‘应该’，所有的‘妥帖’，都重得喘不过气，我想逃开，哪怕只有一两天，到一个没人认识我，我也不用扮演谁的地方。”
是这里，这间深山里、夜色中的温泉旅馆，她只是凌缛,一个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盔甲的旅人。
“谢谢你陪我来。”她转过头，对我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完美的弧度，却有一种真实的、柔软的歉意和感激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，”我摇摇头，“能分享这样的时刻。” 这是真心话，成年人的世界，各自负重前行，能有机会触碰到彼此铠甲下真实的温度,已是难得的信任。
我们继续坐着，喝着微凉的茶，关于那件“刺”一样的事，她没有详说，我也没有追问，有些伤口，需要自己慢慢愈合，旁人的过度关切，有时反成负担，温泉的硫磺味依然淡淡地萦绕在空气里，夜色温柔地将我们包围，秘密或许没有完全说出，但那份沉重，似乎真的被温泉水泡得“轻”了一些，至少在这个夜晚，在这山间的寂静里，我们可以暂时不做那个“妥帖”的大人，只是两个需要喘息和陪伴的、普通的灵魂。
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，不知是什么夜鸟，该休息了，明天，还有新的旅程，和必须回归的日常，但今夜，温泉的水汽，星空的清辉，和这段安静的对话，或许会成为我们各自行囊里，一块小小的、带着温度的石头，在未来的某天，感到寒冷或疲惫时，或许还能记起这份暖意，这，大概就是旅行,以及某些陪伴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