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一定也拥有那样一片水域吧,它或许只是一条因雨水而短暂丰腴的沟渠,一个被废弃的、生了绿锈的蓄水池,甚至只是田埂边一只被遗忘的、盛满雨水与时光的破瓦缸,我们叫它“草草浮力园”,这名字毫无道理,却又天经地义。“草草”是岸边疯长的、毛茸茸的狗尾草,是水面上聚了又散、散了又聚的浮萍,是一切潦草、野生、不被大人世界规则所束缚的生命状态,而“浮力”,则是那个年纪里,我们初次用身体认知的,世界的魔法。
记忆里的“草草浮力园”,水是浑浊的,泛着泥土被浸泡后特有的、温吞的土腥气,水底沉着上年腐烂的黑色落叶,踩上去,是滑腻而柔软的触感,像大地的秘密脉搏,水面上,零星的浮萍撑着圆圆的、微小的叶,随着我们搅动的波纹,慌慌张张地漂移,我们最大的仪式,是“试浮”,找一块巴掌大的、相对平整的泡沫板,或者仅仅是一片厚实的梧桐树皮,放在水面,屏住呼吸,将一双脏兮兮的小手,轻轻、再轻轻地压上去。
那一刻,世界是安静的,风停驻在草尖,云凝固在天上,所有的注意力,都汇聚在指尖传来那微弱而坚定的、向上的托举力,它如此具体,对抗着你下压的力道;又如此神奇,仿佛这托起你的,不是沉默的水,而是水下面目模糊的、仁慈的精灵,当浮物稳稳承载住手掌的重量,一种巨大的、纯粹的喜悦便从心底咕咚一声冒上来,像一枚饱满的水泡,我们成功了!我们“论证”了浮力的存在,以最原始、最庄重的方式,这无关课本,无关考试,这是身体与自然签订的一份私密契约。
我们更痴迷于制作自己的“浮力装置”,一截枯木是天然的舟楫;一块挖空的西瓜皮,是豪华的楼船;几根芦苇秆捆扎在一起,便是能远征的舰队,最精巧的,是用晒干的蓖麻籽壳,里面垫上树叶作舱,插一根细枝为桅,粘一片蝉翼作风帆,将它们一一放入水中,看它们吃水、摇晃,最终找到平衡,笨拙而勇敢地启航,我们的心,也便跟着那小小的船队漂走了,漂向水渠尽头看不见的“大海”,漂向天际线外传说中的“大洲”,风是信风,旋涡是暗流,一块突起的泥块便是需要绕行的海岬,在这场航行里,我们是造物主,是船长,是无所不能的神。
大人们永远不懂这片水域的价值,他们只看见泥泞的裤腿,湿透的鞋袜,以及玩水可能带来的危险,他们用“脏”、“野”、“没用”来定义它,用呵斥与禁令来围剿它,他们心中自有一个花园,那里花草要成行,路径需笔直,水池必须砌着光滑的瓷砖,养着名贵的、不会乱跑的锦鲤,那是一个被“设计”好的、充满“意义”的世界。
而我们的“草草浮力园”,意义在于无意义,它的价值,正在于它的“无用”,时间不是用来“度过”的,而是用来“沉浸”和“浪费”的,学习的对象不是文字与公式,而是水的温度、浮萍的韧性、泥土的质地,是风与波纹合作的舞蹈,是光穿透水面时那摇曳晃动的、碎金般的姿态,这里没有输赢,没有标准答案,一艘西瓜皮战舰的倾覆,带来的不是沮丧,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、关于流体力学与救援行动的新游戏。
后来,我学到了阿基米德原理,明白了浮力精确的计算公式,我知道了我那双手掌下感受到的托举,等于我排开的那部分水的重量,原理如此清晰,完美,无懈可击,可我却在那一刻,感到一阵细微的、怅然的失去,我失去了那个托举着我的、面目模糊的精灵,世界被阐释得过于透彻,魔法便褪色成了常识。
当我被成人世界里各种无形的“重力”拉扯——生活的压力、现实的引力、不断下坠的焦虑感——我总会下意识地想念我的“草草浮力园”,我忽然明白,我们终其一生,其实都是在寻找一种“浮力”,一种能够托举住我们灵魂不下沉的力量,它可能是一项毫无功利之心的爱好,一段全然投入的感情,一些在旁人看来“莫名其妙”的坚持与热爱,这些,就是我们成年后,亲手为自己保留的、内心的“草草浮力园”,它不宏伟,不精致,甚至有些“草草”,但正是这片看似潦草的水域,以其野生的、原始的浮力,维系着我们精神世界最珍贵的平衡,让我们在人生的深水区里,不至于彻底沉没。
那片浑浊的、漂浮着草叶与童年幻梦的水,原来从未干涸,它只是换了一种形态,静静流淌在我们的血脉里,成为我们对抗生命之重时,那最后一点轻盈的、向上的本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