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沫乳花浮午盏,追忆一袭旗袍下的师者风范

lnradio.com 4 0

办公室的日光灯泛着清冷的光,我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门外,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门内那幅画面攫住——她正俯身整理教案,墨绿色旗袍的裙裾下,露出一截纤细的足踝,还有那双扣着细带的米白色高跟鞋,鞋跟不高,却挺直,像她批改作文时笔下那一个个不容置疑的红色对钩,这是我关于林老师最鲜明、也最“不合时宜”的记忆碎片,在那个蓝白校服统治一切、青春被折叠成标准尺寸的年代,她的高跟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声响,是规整校园乐章里一段迷人的“违规”琶音。

我们对她的初印象,近乎一种美学上的“惊骇”,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县城中学,女教师大多穿着朴素的平底鞋或半跟皮鞋,步履匆匆,带起一阵风,卷子与粉笔灰齐飞,唯独她,四季旗袍,配着各式各样的高跟鞋,春天是浅碧色软缎配珍珠白方跟,夏天是苎麻改良旗袍配藤编坡跟,秋天是深咖啡色丝绒配复古琥珀跟,冬天则在厚重的长大衣下,偶尔露出一截挺括的鞋尖,那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,脆生生的,不疾不徐,仿佛自带节拍,从走廊那头响到这头,轻易就能压住早读课间的嘈杂,男生们私下会带着青春期特有的、半是懵懂半是忸怩的语气议论,焦点总离不开那“咯噔咯噔”的声响和偶尔惊鸿一瞥的鞋面,而我们几个敏感的女生,却从中听出些别的意味——那是一种与周遭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坚持,一种不肯被粗糙生活磨去所有棱角的精致。

这“精致”的具象,很快就在课堂的洪流中被冲刷、重塑,真正让我们忘却那双鞋的,是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,她教语文,讲到《红楼梦》里宝玉“路谒北静王”时的服饰仪仗,能信手拈来清代舆服志的细节;分析《项脊轩志》“庭有枇杷树”,会延伸到归有光平淡笔墨下汹涌的时空悲感,她板书时微微踮脚,身体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,高跟鞋稳稳定住重心,那鞋跟仿佛不是身体的负担,而是她思想扎根讲台的某种象征性根须,最难忘的是她朗读《赤壁赋》,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”,她的声音清越悠扬,眼神望向窗外我们看不见的远方,那一刻,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,与她裙裾的微漾、鞋尖的轻点,竟奇异地合成一幅流动的画卷,我们不再注意她的鞋,而是被那鞋所承托起的整个精神世界所吸引:那里有江风明月,有魏晋风骨,有唐诗宋韵,是一个用学识与风姿构筑的、抵御凡俗的堡垒。

后来读到一些书,才恍然有些明白,民国以降,旗袍与高跟鞋之于知识女性,从来不止于服饰,更是一种文化身份与精神姿态的宣言,它象征着走出闺阁、踏入公共领域的从容,糅合了东方韵致与现代步伐的自信,我们的林老师,或许正是那缕流风余韵的遥远回响,她的“玉足”,踏在高跟鞋里,每一步,踏出的不是风情,而是风骨;那挺直的鞋跟,支撑的不是身体的重量,而是人格的独立审美的定力,在一切趋向简化和统一的环境里,她以一种近乎执拗的优雅,为我们这些小镇少年,具象化了“文化”二字所能赋予一个人的光华与尊严。

许多年后,同学聚会,聊起老师,竟无人再用轻佻的语气提及那些高跟鞋,一位已成为人师的男生感慨道:“现在才懂,林老师是用她整个的仪态告诉我们,什么是‘师道尊严’,那尊严不是板着脸,而是你对自己职业与品味的敬重,会自然赢得他人的敬重。”另一位在都市奔波、惯于踩着恨天高厮杀于职场的女生则说:“我穿过很多更贵、更漂亮的鞋,但再也没有那种感觉——那种因为鞋的主人灵魂丰盈,而让一双鞋也有了灵魂的感觉。”

是的,我们怀念的,终究不是那双鞋,甚至不是那双鞋里的足踝,我们怀念的,是那个由旗袍的立领、绢丝的盘扣、秀挺的鞋跟,以及更重要的,由丰厚的学识、从容的谈吐、坚定的目光所共同构成的完整的“师者”形象,她让我们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,美可以如此有力量,知识可以如此有风度,一个女性可以如此既温婉又挺拔地存在于世,那高跟鞋清脆的声响,早已内化为我们心中一种关于文化坚守与个性从容的启蒙节奏。

苏轼词云:“雪沫乳花浮午盏,蓼茸蒿笋试春盘,人间有味是清欢。”老师的高跟玉足,于我而言,便是青春记忆里那一盏浮着雪沫乳花的清茶,它最初的视觉印象或许浓烈,但回味悠长的,是那份浸润在日常教学里、不疾不徐播撒文明星火的“清欢”,那足尖所向,不是世俗的凝视,而是文明的深处;那鞋跟立处,是一方不肯陷落的讲台,也是一个不肯妥协的精神世界,这,或许才是所谓“玉足”最珍贵的隐喻——不是肌肤的莹润,而是如玉般温润又坚硬的师德与风骨,在时光里沉淀出的、不容亵渎的辉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