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《蜜桃成熟时9》这个标题出现在2024年的电影片单上,一种奇异的时间错位感扑面而来,数字“9”像一个疲惫的计数,提醒我们这套都市情欲寓言已经走过了怎样漫长的旅程,而“蜜桃成熟时”这个曾经充满青春悸动与禁忌诱惑的意象,在第九次被采摘时,是否还能溢出新鲜的汁液,抑或只剩下罐头般的甜腻与程式化的酸涩?
追溯源头,1993年李丽珍主演的《蜜桃成熟时》之所以成为一代人的隐秘记忆,并非仅仅因为其情色标签,它在特定的时代语境下,触碰了港式都市青年对情感、身体、自我的探索,包裹在轻松喜剧外壳下的,是经济腾飞期都市生活的疏离与欲望的悄然释放,那枚“蜜桃”的成熟,伴随着城市文明的进程,具有某种象征性的成长仪式感。
当这个IP被一路续写到“9”,其符号意义早已发生嬗变,最初的都市寓言,逐渐退化为类型片框架下的标准化产品。“蜜桃”从一种充满生命力的、有待发现的自然隐喻,变成了电影工业流水线上定期出产、规格统一的商品,观众消费的,不再是那种伴随冒险的“成熟”过程,而是对熟悉符号的条件反射,是对过去某种情绪体验的怀旧性召唤,电影本身的内容或许更新了演员、都市景观和情感桥段,但其核心动力——对“成熟”的想象与诠释——却可能在重复中变得疲软而空洞。
这不仅仅是“蜜桃”系列的问题,它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整个大众文化生产的某种困境,我们的银幕与流媒体页面,充斥着续集、翻拍、重启,从超级英雄电影的“第N阶段”,到经典剧集的情怀重制,创造力似乎陷入了一种“内卷式的怀旧”,当未来想象变得困难或令人畏惧时,文化工业便倾向于回溯,从过去的成功配方中寻求安全与慰藉,制造“蜜桃9”的逻辑,与制造“漫威宇宙第28部”的逻辑,在某种程度上同构:都是对已验证过的文化符号进行风险最低的再利用。
这种重复生产,呼应着当下受众一种矛盾的心理状态:既渴望新鲜刺激,又畏惧真正的未知;既抱怨陈词滥调,又在熟悉的套路中获得安全感,在信息过载、选择焦虑的时代,一个熟悉的标题就像汪洋中的一座已知岛屿,减少了选择的认知成本,观看《蜜桃成熟时9》,观众或许并非期待一次全新的情感冲击,而是参与一场集体的、安全的怀旧仪式,确认某个文化符号的延续,从而获得某种微妙的连续性体验,以对抗现实生活的断裂与失序。
更进一步看,“蜜桃”系列从现象到系列的历程,也是欲望被讲述、被规训、被商业化的微观史,早期作品中那些生猛、略带笨拙的欲望表达,被逐渐纳入更精致、也更安全的视听与叙事框架,欲望的“成熟”,变成了其表达方式的“合规化”与“去风险化”,这枚“蜜桃”如何在审查、市场预期、社会道德话语的复杂场域中被反复定义和修饰,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玩味的文化课题。
《蜜桃成熟时9》的存在,其意义可能远超一部普通续集电影的质量优劣,它是一个文化标本,让我们审视:当一个时代的代表性文化符号被持续萃取直至第九次,它究竟还剩下什么?是创作力的枯竭,还是商业逻辑的绝对胜利?是观众惰性的体现,还是人类需要通过重复叙述来安放自身情感的基本需求?
我们或许会发现,不断询问“蜜桃”为何还在“成熟”,就像在问为何人们还在讲述相似的故事,答案不在于桃子本身,而在于那个始终需要故事来确认欲望、标记成长、连接彼此,却又在喧嚣中倍感孤独的时代与人心,那枚被反复捧起的“蜜桃”,映照出的,恰是我们这个时代甜蜜而疲惫、熟悉而孤独的精神面容,当片尾字幕升起,我们消费的或许不再是桃子的滋味,而是那一瞬,与无数个过去的自己及他人,共享同一种命名的幻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