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起的那个下午,我十五岁,正为即将到来的升学考试焦头烂额,母亲领进来一位陌生的女士,介绍说:“这是林老师,来帮你补补语文。”她站在玄关的光影里,约莫三十出头,穿着素净的棉麻长裙,肩上一只米色帆布包有些旧了,却洗得干净,她没有太多寒暄,只是浅浅一笑,眼神温和而笃定,那便是我与我的家教女老师——林老师的初见,往后的许多个周末午后,我那间洒满阳光的书房,成了她带我穿越千年时空,触摸中文筋骨与血肉的私塾。
林老师的教学,全然不同于学校里程式化的分段概括与中心思想归纳,她带来的,是一整套“活”的中文。
她教我识字,不止于笔画与读音,她会从布包里取出自己手写的卡片,上面是一个个独立的楷体字。“我们看看这个‘安’字,”她指着卡片,声音平缓,“宝盖头是房子,下面一个‘女’,上古先民造字时,认为屋中有女,方得安宁,这背后是农耕时代对家庭稳定最朴素的渴望,但也藏着一种古老的观念,将女性的角色与‘室内’‘安定’紧密相连。” 她会话锋一转,“但你看《诗经》里那句‘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’,女子出嫁,带来的是整个家庭的和谐与兴旺,这个‘安’,又从静态的居所,变成了动态的创造和睦的能力。” 一个字,便是一场小小的文明溯源与社会思辨,经她拆解,那些方块字不再冰冷,它们有了温度,有了故事,有了历史的纵深与思想的重量。
她带我读文章,也绝非机械背诵,一次讲到朱自清的《春》,学校要求背诵全文,我苦不堪言,林老师没有催促,只是让我放下课本,闭上眼睛。“现在不是考试,”她说,“我们只是感受。”她开始朗读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带着一种沉浸的韵律:“盼望着,盼望着,东风来了,春天的脚步近了……”她的语速很慢,在“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,嫩嫩的,绿绿的”这里,几乎一字一顿,仿佛真的有一株草芽,正随着她的声音,费力而欣喜地顶开泥土,我闭着眼,竟真的“看”到了那片朦胧的新绿,感受到了字里行间那股按捺不住的、蓬勃的生命力,读罢,她问我:“你觉得作者写下这些句子时,心里是什么情绪?”我怔怔地,答:“是…是开心,像心里也装着一个春天,满得要溢出来。”她笑了:“对,这就是文字的力量,它把一个人内心的春天,种到了所有读者的心里,背诵不是为了记住句子,是为了让你在某个未来灰暗的时刻,还能调取这片心里的春光。”那一课,我没有刻意去背,但许多句子,却自然而然地印在了心底。
她的帆布包像个宝库,里面不仅有手抄卡片,还有她自己打印、细心装订的小册子,收录着从《古诗十九首》到顾城、海子的诗篇片段,从《世说新语》的轶事到汪曾祺的散文小品,她不讲大道理,常常是读一段,然后问:“你觉得这里妙在何处?”“如果换成另一个词,味道会有什么不同?”或是分享她自己的感受:“我每次读到《项脊轩志》里‘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’,心里总会一静,时间带来的郁郁葱葱与生命逝去的寂寥无言,全在这树影里了。”
林老师影响我的,远不止于应试技巧或文学知识,那是一种对中文,乃至对自身文化根脉的“知觉”的唤醒,她让我明白,中文不仅是交流工具、考试科目,更是我们民族情感与思维方式的密码,每一个成语都凝结着智慧或教训,每一处精妙的修辞都折射着独特的审美,甚至那些看似古奥的语法结构,都影响着我们如何组织思想、看待世界,她让我在书写时,开始对词语有敬畏,会斟酌“寂寞”与“孤独”那细微的分别;在阅读时,开始有耐心去品味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中光影、气味与静谧交织出的完整意境。
后来,我升学,离家,步入更广阔的世界,林老师不再是我的家教,我们之间的联系也渐渐淡去,但她留下的影响,却像一粒深埋的种子,当我在异国他乡,听到乡音而心头一暖时;当我在纷繁的信息中,依然能被一篇好文章触动、安抚时;当我提笔想要表达,会不由自主地追寻一种更精准、更有味的汉语时,我知道,那是她在我精神世界里点亮的灯,依然在静静发光。
那位提着旧帆布包的家教女老师,她没有教我如何应付考试(尽管我的语文成绩确实稳步提升了),她只是用她的方式,为我轻轻推开了中文宝库的一扇门,让我看到,门后不是堆砌的故纸堆,而是一个无比丰饶、生动、充满情感与智慧的世界,那一段与文字深刻相遇的时光,是我年少时收到的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,它关乎语言,更关乎如何用这语言去感受、思考,并安顿自己的人生,在一切追求效率与速成的时代,曾有人愿意带你慢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,触摸文明的脉搏,这是一种幸运,也是一份值得永远珍藏的温柔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