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网络世界从不休眠，刘宇滑动着手机屏幕，困倦的眼睛突然被一个直播间标题吸引：“黑人留学生旺财酒店实况”，封面上，一个年轻的黑人学生正在酒店房间里专注地写着什么,浑然不觉自己正被数万双眼睛审视。
刘宇点进去时,弹幕正疯狂滚动。
“这哥们儿姿势好搞笑”
“非洲来的吧？住得起这酒店？”
“主播再靠近点拍”
画面明显来自隐蔽摄像头，角度刁钻，从书架装饰品的空洞中透出，将整个房间尽收眼底，那个被称作“旺财”的学生时而翻阅资料，时而对着电脑皱眉，偶尔用母语低声自语——弹幕立刻跳出各种戏谑的“翻译”。
刘宇感到一阵不适，他退出来，发现平台上类似直播间不止一个。“留学生安娜24小时”、“国际交换生日常大公开”……一个个标题像针一样刺眼，这些直播观看量惊人,最高同时在线达八万余人。
“这不就是偷拍吗？”刘宇在评论区留言。
五分钟后，他的评论被淹没在“不爱看滚”、“圣母来了”的声浪中,账号还收到了十几条私信辱骂。
被围观的“他者”
李明（化名）是来自西非的留学生，来中国三年了,最近他总是感觉不对劲。
“去图书馆，有人远远地举着手机；在食堂吃饭，隔壁桌一直窃窃私语还偷笑。”他在采访中回忆，“最可怕的是有一次回出租屋，发现窗台有奇怪的痕迹，像是有人动过。”
他不知道，自己的日常生活片段早已被拼接成“非洲学霸搞笑日常”系列视频，在某视频网站获得了百万播放量，评论区里，他认真学习的样子被解读为“假装用功”，他与家人视频通话时的温情时刻被配上滑稽音效，他练习中文的笨拙发音被制作成“鬼畜”视频。
“我只是想好好学习，为什么会变成别人的娱乐？”李明的声音在颤抖。
这种将特定群体——尤其是少数族裔——对象化、娱乐化的现象，在互联网的阴暗角落悄然滋生，黑人留学生因为其“双重他者”身份（外国人在中国+黑色皮肤）,更容易成为目标。
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陈敏指出：“这种围观满足了部分人的窥私欲和优越感建构，通过将‘他者’置于被观看、被评头论足的位置，观看者获得了一种虚幻的权力感和群体认同。”
隐私的死亡与流量的狂欢
在“旺财酒店直播”事件发酵的同时,另一个故事正在发生。
23岁的视频博主“曝光君”专门偷拍留学生生活，月入数万，他的“秘诀”是：找到留学生聚集区，安装伪装成烟雾报警器的微型摄像头，然后配上猎奇标题——“看看黑人留学生多邋遢”、“欧洲女生私生活揭秘”。
“流量就是一切。”他在被查封前的一次私下交流中说，“带种族、国籍标签的内容最容易火，越夸张越好，真的假的不重要。”
平台的算法成为帮凶，某直播平台前员工透露：“系统会自动推荐带有‘外国人’、‘留学生’、‘实拍’标签的内容，即使收到举报，只要不是政治敏感，通常也只是下架单个视频，账号很少被封。”
法律存在滞后性，中国法律对偷拍有明确规定，但对“非针对性偷拍”（即不特定对象的偷拍）的传播、对群体性而非个体性的侮辱，界定仍模糊，维权成本高、取证难,让许多受害者选择沉默。
更可怕的是全球性的黑色产业链，调查发现，“国际留学生偷拍”内容在暗网上明码标价，从东欧到亚洲，从北美到非洲，形成了一个跨国界的“人类动物园”供应链。
当凝视成为暴力
社会学中有个概念叫“凝视的权力”，法国哲学家福柯曾剖析，凝视不只是看，而是一种权力关系——谁有权看，谁被迫被看,定义了社会地位。
在数字时代，这种凝视被技术放大千万倍，一部手机就能将任何人变成楚门，而当事人可能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生活在“楚门的世界”。
对于黑人留学生群体,这种凝视带有叠加的暴力性：
种族主义的古老幽灵：将黑人身体作为奇观展示，有殖民时期“人类动物园”的影子，19世纪欧洲曾流行展览非洲人,如今这种展览搬到了数字空间。
文化优越感的畸形表达：通过强调留学生的“不同”和“笨拙”，部分观众强化了“我们”与“他们”的边界,获得虚假的文化优越感。
物化与去人性化：当一个人被简化为“旺财”这样的代号，被24小时围观品评，他作为人的丰富性、隐私和尊严就被剥夺了。
“这不仅仅是侵犯隐私。”人权研究者王霞说，“这是系统性贬低一个群体的尊严，每一次点击、每一条嘲笑的弹幕，都是在参与这种暴力。”
寻找解决方案：从法律到人心
改变正在发生,但缓慢。
2023年初，中国多部门联合开展“清朗·网络环境整治”专项行动，将“偷拍偷窥”列为重点打击对象，一批违规账号被永久封禁，但对于跨国偷拍内容,管辖权仍存在难题。
技术公司开始尝试用AI识别偷拍视频，字节跳动、快手等平台推出了更严格的隐私保护审核机制，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，偷拍设备不断升级，从针孔摄像头到透过墙壁的红外拍摄,防不胜防。
根本的解决之道或许在人心。
在“旺财事件”曝光后，一些令人鼓舞的反击出现了，一个由中外学生组成的志愿者团体“隐私守卫者”成立，他们巡逻留学生密集区域，发现并举报偷拍设备；制作多语种反偷拍指南,教留学生如何保护自己。
高校也开始行动，清华大学为留学生开设“数字安全课”；复旦大学成立了“跨文化尊重委员会”,处理包括网络欺凌在内的歧视问题。
最具力量的或许是普通网民的觉醒，在“旺财”直播事件中，越来越多像刘宇这样的用户站出来举报，一个名为“我们不是动物”的话题下，留学生们分享自己被偷拍、被围观、被污名化的经历,阅读量超过两亿。
“我想让人们看到，屏幕里的‘旺财’是一个真实的人。”李明显然下定了决心，“我有名字，有梦想，有尊严，我不是任何人的娱乐。”
超越猎奇：走向真正的相遇
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连接的时代，但这种连接的质量值得深思，当留学生——无论来自哪里——被简化为猎奇的对象、流量的工具,我们失去的是真正相遇的可能性。
跨文化交流的核心是平等与尊重，它要求我们放下预设的标签，去看见具体的人：那个为考试焦虑的学生，那个想念家乡食物的年轻人,那个在异国他乡努力寻找自己位置的生命。
“旺财”或许只是一个化名，但代表的是成千上万在数字凝视下失去隐私和尊严的个体，每一次我们拒绝点击这样的内容，每一次我们举报侵犯隐私的直播，每一次我们选择去了解一个真实的人而非一个标签，我们都在为一个更文明、更尊重的数字社会投票。
酒店房间里的摄像头可以拆除，但植根于偏见和猎奇心理的“隐形摄像头”更难拆除，这需要法律的完善、技术的革新，更需要我们每个人内心的觉醒：在点击之前，在评论之前，先问自己——如果屏幕那端是我的兄弟姐妹，是我的孩子,还是我自己？
文明社会的测量标准之一，是我们如何对待最脆弱、最容易被伤害的群体，在网络这个巨大的广场上，每个人既是潜在的观看者，也可能成为下一个“旺财”，保护他人,最终是在保护我们共同的人性尊严。
那个夜晚，刘宇没有再看“旺财”的直播，他搜索了李明的学校，给国际学生办公室写了一封长邮件，详细描述了偷拍直播的情况，他不知道这封信能改变什么，但他知道,沉默才是最大的帮凶。
屏幕暗下去时，映出他自己的脸，他突然想：在这个人人可能被观看的时代，我们该如何学会真正地“看见”一个人？不是作为奇观，不是作为流量，而是作为一个同样复杂、脆弱、渴望被尊重的——人。
也许答案就藏在最简单的行动里：移开不该停留的目光，关上不该打开的窗口，走向真实而非虚拟的相遇，毕竟，技术可以连接世界，但只有人性化的关注,才能连接心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