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生活在一个崇拜“瞬间”的时代,一秒钟的短视频可以引爆全球,一次擦肩而过的热搜能定义一天的谈资,一段关系可以用“已读不回”来宣判终结,万物似乎都在加速度地奔向一个模糊的终点,我们匆忙吞咽着情绪的碎片,还未来得及回味,下一波浪潮又汹涌而至,在这样的喧嚣里,那些被称作“久久久”的情感——那些缓慢、深沉、近乎静止的思念,究竟栖身何处?它们是否已被时代的洪流稀释,成了记忆博物馆里一碰即碎的展品?
我总觉得,每个人心里都该有一片“思湖”,它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水域,而是一片精神的洼地,专门用以收容那些在快节奏生活中无处安放的、绵长的情愫,湖面或许平静无波,甚至映照不出太多炫目的天光云影,但它的深处,却沉淀着经年的泥沙,生长着盘根错节的水草,滋养着外人看不见的、悠游的生命。
我的那片“思湖”,与我的祖母有关,故乡的老宅后,曾真有一口不大的池塘,我们叫它“后头湾”,在童年的我眼里,它浩瀚如海,是全部冒险故事的起点,真正让它成为我心中“思湖”的,并非夏日的嬉戏,而是祖母日复一日、面对池塘的静默。
每一个黄昏,只要天气尚可,祖母总会搬一把竹椅,坐在后门的石阶上,面朝那池渐渐暗下去的水,一动不动,坐上许久,夕阳的余晖把她的白发染成温暖的淡金色,把池塘染成一块颤动的琥珀,她没有表情,只是望着,手里有时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光滑的鹅卵石,年幼的我曾问她:“阿婆,你在看什么呀?”她回过神,慈爱地笑笑:“看看水,看看天,想想从前。”她的“从前”是什么?是战乱中失散的兄弟,是饥荒年月里早夭的第一个孩子,是随祖父漂泊异乡的酸楚,还是她自己那被时代大潮裹挟、来不及细细品味的青春?她从未细说,那池水,仿佛是她记忆的接收器与转换器,所有言语无法承载的、过于沉重的往事,都被她默默地、一遍遍地“望”进了水里,让流水去分解,让时间去澄澈。
后来,老宅拆迁,“后头湾”被填平,盖起了整齐的楼房,祖母也在某个平静的秋日故去,故乡的物理坐标消失了,但那片“思湖”却在我心里涨满了潮水,我忽然明白,祖母用一生,为我演示了何为“久久久”的思念,那不是声嘶力竭的哭喊,不是刻骨铭心的戏剧,而是一种将个人悲欢悄然融入自然节律的静默修行,她把具体的伤痛,熬煮成了抽象的、辽远的怀念,那面向池塘的凝望,是一种仪式,是在用专注的时光,对抗遗忘的侵蚀,是在用内心的平静,安放命运的无常,她的思念,不要求回响,不索取答案,只是如那池水一般,存在着,映照着,以自己的方式,完成对生命痕迹的忠诚守护。
在这个信息爆炸、情感速食的年代,我们似乎失去了“酿造”思念的能力,我们的怀念,变成了朋友圈一句配图的文案,变成了纪念日一个精准的提醒,变成了私密相册里一次快速的滑动,它们即时、便捷,却也轻薄、易逝,我们害怕沉默,害怕空白,害怕在那些没有外界输入的间隙里,与自己真实的空洞相对,我们用喧闹填满一切,却让真正重要的情感,失去了沉淀与发酵的空间。
我们需要找回自己的“思湖”,它不必是一个真实的地点,可以是一段反复聆听的老歌,一本页脚卷边的旧书,一个夜深人静时独自进行的、无意义的小习惯,在那里,我们允许自己停下来,不刷手机,不赶进度,只是纯粹地“想起”,想起某个人的声音笑貌,想起某个下午阳光的气味,想起一句忘了出处的温柔话语,让思念像墨滴入清水,慢慢泅染开来,不急于定义它的形状,只是感受它弥漫的过程,这个过程本身,就是对抗时间流逝的一种柔韧姿态,是我们在碎片化世界中,为自己构筑的精神完整性。
“思湖”之“思”,是心上之田,需要耕耘;“湖”之形态,意味着涵容与沉淀,而“久久久”,正是那漫长、甚至略显笨拙的酿造期,好的思念,如酒,封存愈久,滋味愈醇,它让过往的瞬间,在记忆的窖藏中获得永恒的重量;它让离别与失去,不再是纯粹的剥夺,而转化为一种内在的、滋养生命的深厚力量。
当整个世界都在催促你向前奔跑时,愿你心中,总有一片微风拂过的“思湖”,在那里,你可以安然地坐下来,把那些快被吹散的记忆碎片,一遍遍擦拭,让它们重新泛起温润的光,你会发现,最深切的情感,从来不是喧嚣的呐喊,而是静水流深,那一池用时光与静默酿成的思念,其滋味,如水之澄明,亦如酒之醇厚,足以慰藉所有匆忙的、流浪的灵魂,这,便是“久久久”的意义,是我们在瞬息万变的世界里,能够为自己保留的,最后的温柔与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