舌尖上的乡愁,那些我们回不去的过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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味道或许是这世上最固执的旅人,它不持地图,不辨东西,却能沿着记忆的神经末梢,分毫不差地寻回原点,我们一生都在追逐新鲜,从米其林餐厅的精致摆盘,到社交网络上风靡的异国料理,味蕾仿佛环游世界,可总有些时刻,当舌尖触碰某一种简单到近乎粗粝的滋味时,整个身心会瞬间被拽入一个朦胧而笃定的过去,那,就是熟悉的味道,它从不是味觉的狂欢,而是时间的遗址,是“我们”之所以成为“我们”的、无法篡改的密码。

这味道,往往是“穷”与“拙”的注脚。 它很少是盛宴的主角,更像是岁月夹缝中顽强生长的苔藓,它可能是外婆用积了茶垢的粗陶缸,一层盐一层菜渍出的酸菜,那股霸道的、带着缸瓦土腥气的酸,曾让儿时的我们皱紧眉头,如今山珍海味尝遍,却在某个肠胃不适的深夜,无比渴念那一碗用这酸菜炝锅,煮出的清汤寡水面,那味道里,没有烹饪的科学,只有生存的智慧与手心汗水的温度,它也可能是老城区巷口,那家油烟熏黑了招牌的小店里,一碟刚出锅的生煎,师傅的手背有烫伤的旧疤,收银的阿婆算账总慢半拍,但那一口爆出的滚烫肉汁混合着焦脆的底,是整座城市现代化进程里,一个迟迟不肯搬迁的逗号,我们怀念的,与其说是食物本身,不如说是那个允许“不完美”、包容“慢节奏”的时代语境,在那个语境里,味道的生长需要时间,人与物的关系,也如老卤般越熬越厚。

这味道,总与一个“消失的附近”紧密相连。 现代生活的便利,在于我们动动手指,就能让千里之外的味道快递上门,但这也切断了一种更温润的关联,从前的熟悉味道,是有“地理”和“人情”坐标的,它是夏日午后,隔壁院子飘来的、谁家炒西瓜子带着糊焦的焦香;是弄堂深处,公用自来水龙头旁,阿姨们边洗菜边闲聊时,空气里弥漫的泥土与青菜清气,这些味道无法被封装、外送,它们像空气一样,弥漫在整个生活的场域里,定义了“家乡”的嗅觉与味觉边界,它们是社区的背景音,是邻里的无言寒暄,而今,我们住在洁净恒温的公寓,闻不到邻居的饭香,楼道里只有统一的消毒水气味,我们获得了清洁与秩序,却遗失了那种杂乱无章中生长出来的、带着体温的烟火气,熟悉的味道,于是成了一种“空间乡愁”,我们舌尖寻找的,是那个可以肆意串门、借一勺酱油,便能自然聊起家长里短的熟人社会,那个社会的契约,就写在一羹一饭的寻常滋味里。

这味道,更是一份隐秘的“情感契约”。 它常常由某个特定的人“签署”,母亲淘米水下锅前总要多搓两把的执拗,父亲炖肉时必放的那两粒与传统食谱无关的八角,恋人第一次下厨为你煎糊了蛋边的那份笨拙……这些私人化的、甚至“非正宗”的操作,却成了我们味觉谱系里最权威的版本,它不可复制,因为那个人,那段关系,那个共同经历的场景,是独家配方,一旦人离去,场景消散,这味道便成了绝响,此后,无论你品尝多么地道的同类食物,都会觉得“差了点什么”,差的,不是技艺,而是那独一份的情感佐料,我们通过固执地追寻那一口熟悉的味道,来完成一种仪式性的缅怀,仿佛只要舌尖的体验能够重现,时光就能倒流,那个为你洗手作羹汤的人,就从未走远,这是一种味觉上的招魂术,甜美而心酸。

一个略显残酷的真相是:我们或许再也无法真正“品尝”到那个味道了,这不只是因为物非人非,更因为“我们”也已不是当初的“我们”,童年的味蕾是崭新的白纸,第一次的烙印深入骨髓,而历经沧桑的成年之舌,已被无数滋味浸染、磨损,变得世故而挑剔,即便用同样的食材,循同样的步骤,在同样的厨房,我们吃到的,也只是“记忆的摹本”,我们真正在对抗的,是遗忘,是自身不可避免的变迁,每一次对熟悉味道的追寻,都是一次悲壮的、试图与过去的自己重逢的努力。

那熟悉的味道,终究成了一种“回不去的乡愁”,它是一座用嗅觉与味觉建起的、关于过去的纪念碑,我们明知故土已改,时光难追,却依然会在异乡的餐桌前,在某一个毫无预兆的瞬间,被一缕似曾相识的气息击中,愣怔半晌,那一刻,繁华落尽,喧嚣退去,我们变回那个被一种简单滋味就能深深满足的孩子。或许,真正滋养我们的,从来不是食物本身,而是它为我们封存的那一小段凝固的、金色的时光。 我们一口口咽下的,是往事,是自己,这味道,是故乡打在舌尖上的一枚胎记,终身不褪,它提醒着我们:无论走得多远,总有一种滋味,在为你守护来路,那是生命的根须,在黑暗泥土中,尝到的第一口清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