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人入画,文字何往?美女图泛滥时代的小说阅读困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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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尖在屏幕上滑动,一张张精心修饰的面容流光般掠过——眉如远山含黛,眼若秋水横波,云鬟雾鬓,朱唇皓齿,配文或许只有寥寥数语,却轻易收割数万点赞,这就是我们时代的阅读景观之一:当“美女图”以前所未有的密度嵌入我们的阅读路径,当视觉的即时快感不断挤压文字缓慢滋长的空间,作为自媒体作者,我不得不思考:小说,这门古老的语言艺术,在这个“颜值即正义”的喧嚣时代,正面临着怎样的考验,又孕育着何种新的可能?

我们必须承认,“美女图”与小说的联姻,并非今日始,从唐代传奇中的“沉鱼落雁之容,闭月羞花之貌”,到明清小说中工笔细描的钗环裙裾,文字自古便承担着“绘画”美人的功能,读者凭借“柳叶眉,杏核眼,樱桃小口一点点”的字符编码,在脑海中建构独一无二的意象,这种建构本身,就是一种深刻的参与和创造,今昔之别,判若云泥,传统文本中的美人描写,是延迟的、召唤性的,需要读者调动想象完成最终成像;而今日伴随小说推送的“美女图”,则是直接的、代偿性的,它以确凿无疑的视觉形象,瞬间填平了所有想象的沟壑。

问题正由此滋生,当具体、艳丽的图像成为先入为主的锚点,文字那氤氲的、多义的、开放的美学空间便被大幅压缩,我们不再需要,也不再能够,去细细品味“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,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”中那种难以言传的复杂气韵,图像提供了标准答案,也关闭了无限可能的理解之门,阅读,从一种需要心智投入的“解码”与“再创造”活动,退化为被动的、消费性的“观看”,本雅明所警示的机械复制时代“灵光”的消逝,在文学阅读领域以一种新的形式应验:内在于语言文字的独特“灵光”,正在被批量生产的视觉符号所遮蔽。

更深的困境在于注意力的结构性转移,我们已步入一个“速食”时代,一篇动辄数万字的小说,需要连续数小时的沉浸,这与短视频平台几十秒一个高潮的刺激模式、与社交媒介上图片即刷即得的即时满足,形成了近乎残酷的竞争,大脑的神经回路被训练得渴望快速反馈,“美女图”作为最具吸引力的视觉符号之一,成为捕获流量的绝佳诱饵,一种新型的“阅读”模式流行开来:人们或许会因为一张惊艳的插图点开一篇小说,却鲜有耐心读完第一个章节;文字沦为图像的附庸与注解,叙事的绵长、情感的累积、思想的深化,这些小说艺术的基石,在碎片化的视觉消费浪潮中风雨飘摇。

将一切归咎于“美女图”的流行,无疑是简单而粗暴的,作为自媒体作者,我看到的是媒介演化进程中一次深刻的张力,图像并非文学的敌人,在人类叙事的源头,图与文本就曾浑然一体,关键或许在于,我们能否超越“图配文”或“文配图”的简单叠加,去探寻一种新的融合叙事语法?一些敏锐的创作者已在尝试:他们笔下的“美”,不再是孤立静止的描写,而是与人物命运、情节张力、主题隐喻紧密交织的动态过程,一幅“美人图”的呈现时机、方式、甚至其“崩毁”的过程(如妆容残褪、衣衫褴褛),都可能承载关键的叙事功能,图像与文字,不应是谁吞噬谁,而应是在更高维度上相互激发、彼此成全。

作为读者,我们也需要一场主动的“阅读复兴”,这意味着有意识地训练自己延迟满足的能力,在“刷”与“读”之间划出一道界限,重新珍视那种在文字森林中独自探幽的乐趣,我们或许仍会为一张精美的插画驻足,但更应渴望的,是经由文字的漫长引渡,抵达那个任何图像都无法直接给予的、深邃而私人的心灵之境。

小说的魅力,从来不止于描绘一副皮囊,它镌刻时光在容颜上留下的纹路,倾听华服之下灵魂的颤音,揭示美貌背后错综复杂的权力、欲望与悲欢,当海量“美女图”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,唯有那些真正有力的文字,能像礁石一样留存下来,因为它们所构建的,是一个比视觉表象远为浩瀚、复杂且耐人寻味的世界,这个世界,值得我們关闭一些窗口,静下心来,走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