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节课的空白,当黑板上的粉笔灰成为教育的伤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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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斜照在墨绿色的黑板上,粉笔灰在光线中缓缓飘浮,值日表上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,但我忘了擦黑板——这个简单的疏忽,换来的是老师一整节课的冷落与责备。

“既然你选择让黑板保持这种状态,那我们就让它在整个课堂上提醒大家,什么是责任。”

老师的声音平静而冰冷,像一把无形的尺子,丈量着我脸上的灼烧感,整整四十五分钟,数学公式与几何图形在我们之间竖起一道透明的墙,黑板上的内容还是上一节课留下的,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和语法结构,像一座废弃的城堡,无声地述说着我的失职。

那节课,我没有被允许参与任何课堂互动,当同学们举手回答问题,笔尖在练习本上沙沙作响时,我只能盯着那块未擦的黑板,感受着粉笔灰如何从墙上飘落,又如何沉入我十六岁的记忆里。

罚与教的边界在哪里?

事后多年,我时常思考那节课的意义,教育中的惩戒应当是怎样的?它是否应该成为一道伤口,多年后仍隐隐作痛?或者它本可以是一次温和的提醒,一次关于责任与承担的对话?

在传统教育观念中,“惩罚”常常被视为有效的教育手段,从戒尺到罚站,从批评到冷落,这些方法背后都隐含着一种假设:通过制造不适感,学生能够记住教训,当惩罚变成羞辱,当教育变成权力的展示,那些原本可能的教育意义便荡然无存。

心理学家阿尔菲·科恩在《惩罚的伤害》一书中指出:“惩罚教会孩子的是恐惧和规避,而非理解和内化。” 当我被排除在课堂之外时,我学会的不是“下次要记得擦黑板”,而是“老师可以决定谁属于这个课堂,谁被排除在外”。

教育的温度:一种被遗忘的语言

我见过另一种老师。

那是高二的语文老师,她也遇到过学生忘记擦黑板的情况,她的做法截然不同——她什么也没说,拿起板擦,自己擦干净了黑板,然后在课程结束时,她轻声说:“今天我们差点就错过了黑板上这块干净的画布,幸好有同学及时处理了它。”

没有点名,没有责备,但第二天,那个忘记擦黑板的同学早早来到教室,不仅擦了黑板,还把讲台整理得干干净净,没有惩戒的教育,反而激起了更深的责任感。

这位老师明白,教育的核心不是权力的行使,而是关系的建立;不是错误的惩罚,而是成长的引导,她知道,青春期的自尊像蝴蝶翅膀般脆弱,而保护这份自尊,比在课堂上展示权威更为重要。

黑板之外的空白

那节被“冷落”的数学课,我在空白处画了无数个小格子,填满又擦掉,擦掉又填满,奇怪的是,那天的数学内容——三角函数的变换——我却记得格外清晰,或许因为当人被排除在正常交流之外时,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;或许因为羞耻感能够加深记忆。

但我也记得,从那以后,我对数学老师的课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,我依然会认真听讲,会完成作业,但心中总有一道裂缝,那是被当众排除在集体之外的记忆,信任一旦破损,修复它需要数倍的时间和努力。

教育者的自我审视

我也偶尔站在讲台上,面对年轻的面孔,每当我想起那节未擦黑板的数学课,我都会问自己:我的教育行为是为了学生的成长,还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?我是真的在教育,还是在发泄情绪?

教育者手中的权力是巨大的——我们评价学生,分类学生,甚至在无形中定义学生的自我价值,这份权力要求我们时刻保持清醒,不断审视自己的教育方式是否真正服务于学生的成长。

一个忘记擦黑板的孩子,可能前一晚照顾生病的母亲到深夜;一个交不上作业的学生,可能在打工补贴家用;一个上课走神的少年,可能在思考父母昨晚的争吵,教育需要看见黑板之外的生命故事,需要理解粉笔灰之下的人生重量。

重新书写教育的叙事

那个下午的数学课最终结束了,铃声响起时,老师看着我说:“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感受。” 然后她走出了教室。

是的,我记得,我记得被排除在外的孤独,记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,记得阳光中飞舞的粉笔灰,但我也记得,教育可以有另一种模样——它可以是包容的、理解的、建设性的。

黑板的真正意义不在于它是否被擦干净,而在于它提供了一个空间,供师生共同书写知识、思想与理解,当这块空间变成了惩罚的展台,教育的本质就被扭曲了。

或许,真正的教育不在于我们如何对待黑板上留下的字迹,而在于我们如何对待那些在黑板上写字的人——包括那些偶尔忘记擦掉过去的人。

教育的艺术,是在严格要求与温暖包容之间找到平衡;是在指出错误的同时,不伤害那个正在成长的心灵;是在维护课堂纪律的同时,不忘每个学生都是带着自己的故事走进教室的。

当下一节课的铃声响起,新的老师走进教室,面对干净或不干净的黑板,他们将作出选择——是延续惩罚的传统,还是开启理解的可能?这个选择,将决定黑板上书写的是知识,还是伤痕;将决定教室里流动的是教育,还是权力的展示。

而这一切,都始于一块等待书写的黑板,和一个等待被理解的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