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布上的灵魂,人体模特湘湘与她的沉默宣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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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五点半,湘湘轻手轻脚地起床,怕惊动隔壁还在熟睡的父母,镜子前,她仔细检查皮肤状态,用最温和的护肤品涂抹全身,两小时后,她将站在美院第三画室的正中央,成为二十双眼睛聚焦的中心,这是她作为职业人体模特的第七年。

画室里,自然光从北窗均匀洒落,湘湘褪去浴袍,站上旋转台,摆出预定姿势——右手轻触锁骨,左腿微曲,脊椎拉出一道优雅的弧线,空调保持26度,这是最适合模特与画者的温度,铅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,炭条在画板上摩擦,除此以外,只有均匀的呼吸声。

“肌肉线条保持得很好。”素描教授轻声点评,“注意肩胛骨的阴影过渡。”湘湘的眼睫微微颤动,但没有回应,在画室里,她的身体是教具,是研究对象,是光影的载体,唯独不是“湘湘本人”,这种剥离感是她入职第一天学到的第一课:你的身体此刻属于艺术。

收工已是下午四点,湘湘裹上大衣走出美院,门口的保安大叔递来保温杯:“今天有红枣茶,你妈刚送来的。”杯身温热,驱散了画室冷气带来的微颤,母亲每天都会来,但从不进美院,只把保温杯放在门卫处,这是母女间心照不宣的默契——既守护女儿的选择,又守住自己的认知边界。

湘湘走进地铁,周围的目光有了微妙变化,有人认出她是美院画展上那尊著名雕塑的原型,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刻意移开视线,她戴上耳机,贝多芬的《月光》隔绝了外界,七年前第一次脱去衣衫时,她的手在颤抖,教授说:“如果你在想着‘被看’,就永远做不好这份工作,要想的是‘我在呈现’。”

转变发生在第三个月,那天画的是动态速写,湘湘需要连续变换姿势,疲惫之际,她瞥见一个学生的画稿——那不是对她身体的简单复刻,而是捕捉到了某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生命力,那一刻她突然理解:她的身体成了媒介,连接着创作者的感知与艺术的表达,她不再是被观察的客体,而是艺术生成的参与者。

职业人体模特行业在中国悄然生长已近四十年,1985年,上海美院首次公开招聘人体模特,当时应聘者戴着口罩墨镜,合同用化名签署,如今全国约有三千名注册职业人体模特,其中女性占七成,平均月收入六千至一万五千元不等,湘湘属于金字塔尖的那部分——美院签约模特,时薪三百,月入过万。

这份工作的代价是什么?湘湘的闺蜜列表里,没有中学同学,春节家庭聚会,亲戚们问起工作,母亲总是抢答:“在艺术学院做教辅。”恋爱更成了难题,三段感情都终结在对方知道她职业的那一刻,最后一任男友分手时说:“我理解这是艺术,但我无法接受别人的目光。”

社交媒体的兴起带来了新的维度,湘湘偶尔会在艺术类平台分享工作花絮——当然都是背影或局部特写,评论区总有撕裂:一边是“向艺术致敬”“身体之美令人震撼”,另一边是污言秽语和荡妇羞辱,最让她心寒的是一条看似温和的评论:“为什么不找份正经工作呢?”原来在许多人眼中,她七年来的坚守仍不算“正经”。

艺术史上,人体模特常是匿名的。《奥林匹亚》中的维克托林·默朗,《泉》中的无名少女,她们点燃了艺术革命,却在历史记载中隐去面孔,今天的湘湘们仍然面临这个悖论:她们的身体被凝视、被研究、被赞美,她们的自我却常被忽视。“我们不是活生生的教具,”湘湘在日记里写道,“我们是拿着薪水的艺术合作者。”

去年秋天,湘湘参与了美院的一个实验项目:模特与画家共同署名,展出时,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作品标签上——“模特:湘湘”,开展那天,她在自己“化身”的画作前站了很久,有观众认出她来,不是指指点点,而是认真询问:“保持同一个姿势四小时,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
湘湘开始悄悄改变,她不再回避关于职业的提问,而是平静解释人体模特的工作内容、艺术价值,她参加模特权益座谈会,推动完善行业合同范本,最让她欣慰的是,母亲去年生日时说:“下次画展,带我看看吧。”

这个春天的写生课,来了个特别的学生——一位五十多岁的家庭主妇,这是美院首届成人艺术体验班,休息时她走到湘湘身边,有些局促地说:“我画得不好,但今天我才真正理解,人的身体可以这么美,谢谢你。”湘湘递给她一杯水:“能看见美,就是最好的开始。”

夜幕降临,湘湘整理第二天要用的物品:护膝、暖宝宝、保湿喷雾,手机亮起,是美院发来的新合同,首次将“肖像使用权”单独列为条款,需要模特明确授权,她仔细阅读后签下名字,窗外城市灯火通明,无数身体在夜色中穿梭——穿着职业装的、工装的、家居服的,而在某些画室里,有些身体正褪去所有标签,成为最纯粹的光影与线条,成为他人理解美的桥梁。

湘湘关掉台灯,让月光洒进房间,明天她将继续站上旋转台,继续那场沉默的宣言:这不是关于裸露,而是关于呈现;这不是关于被观看,而是关于被理解,每一道凝视她的目光,都可能成为发现美的起点;而每一次她稳稳站立的四个小时,都是在说:看吧,这就是人体,这就是生命,这就是无数艺术为之倾倒的、赤裸而庄严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