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在屏幕上划过,又一个关于“年度十佳”的片单推送,还没来得及点开,已被算法体贴地推送了“二十部冷门佳作”,IMDb的评分,豆瓣的短评,微博的热搜,B站的切片……我们浸泡在海量电影资讯的洪流里,每日接触的电影信息量,或许比二十年前一位资深影迷一年获取的还要多,在指尖的滑动与信息的吞噬中,一种深刻的饥渴感却悄然滋生——我们看尽了关于电影的一切,却唯独快要丢失了“看电影”时,那份最初的心动与沉醉,这不禁让人想起一个或许有些古早的名字:“迷电影网”,在一切皆可量化、皆可速食的今天,那个藏在网络角落的、质朴甚至有些笨拙的网站,它守护的,是否正是我们在信息洪流中失落的、对电影最本真的“迷恋”?
“迷影”(Cinephilia),这个词曾散发着机油与菲林混合的浪漫气息,它诞生于二十世纪中叶,并非简单的喜欢看电影,而是一种几近病态的、全身心交付的激情,那是特吕弗们混迹于巴黎的电影资料馆,对着同一部希区柯克看上十遍,为每一个运镜争吵;那是纽约的影迷在黑漆漆的小影院里,发现被主流遗忘的黑色电影时,如获至宝的战栗,那时的“迷影”,是关于等待、关于稀缺、关于在黑暗中与银幕独处的神秘体验,信息是匮乏的,但迷恋是丰饶的,一张模糊的剧照,一段语焉不详的评论,足以让想象力燃烧数日,电影不是被“消费”的信息产品,而是一个需要探寻、解读,甚至为之战斗的圣殿。
正是在这样的精神脉络里,类似“迷电影网”这样的所在,显得弥足珍贵,它不像庞大的数据库那样冰冷精确,也不像社交平台那样喧闹嘈杂,它的界面或许简朴,分类甚至带着创建者个人的执拗趣味,你可能找不到最新大片的超清资源,但会邂逅一篇对《大都会》中都市意象长达万字的剖析;你可能看不到流量明星的八卦,但会读到一个无名作者对某部粤语残片里配角演技的深情追忆,它是一个由“人”的体温与热爱构筑的空间,而非由“数据”与“流量”驱动的机器,每一篇真诚的荐片,每一段用心的评论,都在对抗着电影被异化为纯粹信息流、娱乐快消品的时代趋势,它笨拙地提醒我们:电影首先是艺术,而热爱艺术需要专注、时间,以及一点点不合时宜的“痴”。
这种“痴”,在哲学家韩炳哲的语境里,是一种“深度无聊”的能力,是创造与沉思的前提,而当代的我们,正陷于一种“过度积极”的疲劳里,不断地点开、滑动、收藏,却无暇真正沉入任何一个作品。“迷电影网”式的存在,像一座数字时代的“慢花园”,它不提供即时的爽感,却邀请你驻足,邀请你与另一个影迷的灵魂透过文字相遇,邀请你在纷繁的榜单之外,建立起私人的、有机的观影谱系,这份谱系里,可能交织着作者的感性、电影的纹理与你个人的生命经验,它无法被算法推荐,也无法被评分量化,它是独属于你的“迷影地图”。
当电影的声光被切割成无数短视频碎片,当讨论沦陷于评分之争和梗图大战,重提“迷电影网”或它所代表的那种精神,并非怀旧式的感伤,它更像一次必要的招魂,一次对电影本体价值的重申,我们需要那些宏大的流媒体平台,它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利与选择;但我们同样,甚至更加需要那些小小的、有人情味的“迷影”角落,它们或许流量微薄,却守护着电影作为一门艺术最珍贵的魅力:那种需要沉浸、需要对话、需要以时间和心神去换取的、超越信息之外的回响与共鸣。
在这个“迷影”精神似乎步入黄昏的时代,每一次我们拒绝被算法喂养,转而循着一段真诚的文字去寻找一部电影;每一次我们关闭弹幕,在黑暗中独自面对完整的银幕;每一次我们在快餐评论之外,尝试写下自己哪怕笨拙的感受——我们都是在点亮一盏小小的、抵抗的灯,而“迷电影网”,以及散落在网络世界各处类似的星火,它们存在的意义,或许就是告诉我们:这盏灯,从未熄灭,也永远值得守护,因为只要还有人在真正地“迷恋”电影,而不仅仅是“浏览”电影,银幕的光,就依旧能照亮我们时代的精神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