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的那些旧CD和磁带,我前天收拾屋子的时候,当废品卖了。”室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我记忆的锁,我愣在客厅中央,看着墙角那片突然空旷出来的地方——那里曾经堆着六个纸箱,装着我的整个青春。
那些被卖掉的“废品”,是十年间一张张收集起来的,有打口碟,边缘被海关剪过一刀;有盗版磁带,音质嘶哑却听了上百遍;有初恋女友送的生日礼物,背面还用荧光笔写着“永远爱你”;有大学逃课去听的地下乐队现场录音,背景里还能听到啤酒瓶碰撞的声音,它们不是“5毛一斤”的塑料片,而是我二十二岁到三十二岁的时间标本。
我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张Radiohead的《OK Computer》,2008年冬天,我用整整一周的午饭钱换来的原版CD,北京地下室潮湿,CD盒长出了霉斑,我就用棉签蘸着酒精一点一点擦拭,那些夜晚,耳机里Thom Yorke在唱“Karma Police”,我在自考本科的习题册上写写画画,音乐是苦闷青春里唯一的透气孔。
还有那套完整的周杰伦磁带,从《Jay》到《十一月的萧邦》,高中晚自习,把随身听藏在袖子里,电线从脖颈绕上来,耳朵里塞着《简单爱》,班主任突然出现在后窗时,慌乱中扯断耳线的恐慌感,至今记忆犹新,每一盘磁带的AB面转换,都对应着某个特定的夏天、某场无疾而终的暗恋。
室友不理解我为什么反应这么大。“都是数字时代了,那些东西早该扔了。”他说得对,也不对,音乐本身当然可以在云端无限播放,但承载记忆的物理实体一旦消失,某些通往过去的路径就永远关闭了,触摸打口碟那道裂缝时想起的唱片店老板、磁带内页褪色的签名、CD盒里夹着的电影票根——这些都无法数据化。
我突然意识到,被卖掉的不只是光盘和磁带,而是一整套青春的记忆系统,那些实体音乐附带的地理坐标(学校门口的唱片店)、时间节点(攒钱三个月买下某张专辑)、人际关联(和谁一起听的第一次)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感生态系统,流媒体播放列表很便捷,但它不会记得2009年雨夜你单曲循环哪首歌,不会保留前女友写在你歌词本上的字迹。
这让我想起本雅明在《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》中说的“灵晕”(aura)——原作在特定时空中的独一无二性,数字音乐完美复刻了声音,却剥离了那个“此时此刻此地”的灵晕,我的那些打口碟,每一道划痕都在说话:这道是搬家时磕的,那道是借给朋友不小心摔的,它们是经历过时间的身体,不是数据的幽灵。
更残酷的也许是,我们这一代人正在经历记忆载体的第一次大规模物理消亡,80后的青春是磁带,90后是CD,00后是MP3,10后直接进入流媒体,每个载体的淘汰,都是一次集体记忆的迁移损伤,那些固执保留旧载体的人,不是怀旧那么简单,他们是在守护记忆的完整性。
我去废品站找过,老板说光盘都送去融化再造了,磁带更是早就被处理掉了,站在堆积如山的废旧物前,我突然感到一种奇特的释然,也许青春本就该这样结局——不是庄严的葬礼,而是仓促的、几乎带着侮辱性的处置,就像青春本身,从来不是我们想象中那样金光闪闪,它本来就是仓促的、混乱的、被误解的。
现在我的音乐都在云端,整齐划一,随时调用,不会发霉,不会划伤,也不会被任何人卖掉,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失去了——那种“拥有”的实感,那种需要小心翼翼保护的脆弱,那种把一段时光握在手里的重量。
室友道歉了,说要赔我钱,我摇摇头,有些东西无法赔偿,也不需要赔偿,青春被卖掉的那一刻,我才真正意识到它曾经存在过,而那些消失的CD和磁带,用它们彻底的缺席,完成了作为记忆载体的最后使命——它们让我明白,所有青春终将成为废品,而真正重要的,是我们曾经那么认真地,把这些“废品”当作宝藏收藏了好多年。
或许每个人的青春,最终都要经历这样一场“变卖”,不是卖给废品站,就是卖给时间,或者卖给成长的自己,区别只在于,我们是否来得及,和它们好好道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