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语的鹿城黄站,暗藏着一座城市的忏悔与叩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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鹿城往西四十里,那座早已被遗忘的、漆皮斑驳的站牌上,只剩下模糊难辨的“黄站”二字,地图上找不到它,最新的列车时刻表对它只字未提,起初,我以为这不过是又一座被时代快车甩下的无名小站,注定要在风雨中静默地倾颓,直到我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,才惊觉自己踏入的并非时间的废墟,而是一座城市失语已久的 “记忆审判所”

站房内的时间是粘稠的,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格,将浮尘照得纤毫毕现,仿佛万千微小的时光碎屑在此沉浮,褪色的标语、积灰的木长椅、永远停在某一刻的壁钟,空气里是旧报纸与潮木头混合的气味,这固化的场景,与站外那个用玻璃、钢铁和LED屏构筑的、流光溢彩的“新鹿城”,形成一道触目惊心的断裂带,断裂带中央,站着老陈。

老陈是黄站最后的,也是唯一的“看守”,他的身份难以界定,非官非民,更像一个自愿的流放者,我们的对话从沉默开始,最终融化在他用搪瓷缸递来的粗茶里。“这里啊,以前热闹。”他干涩的声音像在摩擦旧磁带,“运木头的,运石料的,送知青下乡的,接鲜货进城的……轰隆隆,一天几十趟。”他的目光投向空荡荡的轨道,那里如今只长着齐膝的野草,他守护的并非这份逝去的繁忙。

他引我走向站台后方一栋更显低矮的附属建筑,推开门的瞬间,我几乎窒息,那不是仓库,而是一座由无数细小姓名构成的 “无名者方碑”,墙上,斑驳的油漆下,是层层叠叠、用各种工具刻下的痕迹:一个歪斜的“王”字,一朵简笔画的小花,一串早已无人能破译的日期“76.3.15”,甚至还有一列列用工整小楷默写的古诗,老陈用粗糙的手掌拂过墙面,像拂过体温。“建新货场,清铁轨,图纸往这儿一压,就说要拆。”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,只有沉重的疲惫,“他们算成本,算效益,算进度,唯独没算过……这些‘人’。”

刹那间,我懂了,鹿城黄站,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中转点,它是这座城市宏大叙事背面,一个专门收集“代价”的容器,每一列从这里呼啸而出的木材与石料,筑起了新城的地基与广厦;每一趟从这里奔赴远方的列车,载走了几代人的汗水、青春乃至未知的命运,那些刻在墙上的,不是涂鸦,是生产报表上永远不会出现的“损耗”,是发展凯歌中最微弱的副歌,是那些被统一的“我们”所消弭的一个个具体的“我”,黄站沉默,却替整整一个时代,保管着这份未被销毁的“供词”。

在鹿城崭新的城市规划馆里,巨大的沙盘流光溢彩,图册精美,解说词充满力量,它讲述征服、讲述高度、讲述速度,而黄站的“陈列”,只有无声的侵蚀、凝固的灰尘与即将被野草吞没的边界,这两种叙事在激烈地对抗,城市的官方记忆,是一场经过精心剪辑、只保留高光时刻的献礼片;而黄站,则是那段被剪掉的、充满杂音、喘息与粗粝颗粒的原始素材带,我们热衷于庆祝“从哪里来”的辉煌起点与“到哪里去”的壮丽蓝图,却总是策略性地遗忘“如何走过来”的复杂真相与真实代价,黄站的存在,让这种遗忘变得困难,它是一面诚实的、布满裂痕的镜子,逼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:你是否敢回望来路上那些被碾碎的尘埃?

我离开时,夕阳正把黄站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深刻的伤痕投在大地上,老陈的身影在站房门口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回望那座被镀上金边的孤岛,我心中恍然,或许,我们需要的,从来不是再多一座歌颂丰碑的纪念馆,而正是这样一座拒绝和解的“负纪念碑”,它不必宏伟,甚至注定消亡,它的意义不在于提供答案,而在于持续地、尖锐地提问,当推土机的轰鸣最终抵达,当“黄站”二字彻底湮灭,它所叩问的,将长久回荡:一座不断奔向未来的城市,该如何安放它必须背负的昨日之重?那重量的核心,不是一个地点,而是对每一个微小个体生命的,最低限度的诚实。

鹿城的风依旧吹着,带着新区工地的尘土气息,也隐约送来旧铁轨缝隙里野草挣扎的窸窣,那是失语者的低鸣,也是一座城市在喧嚣中,必须侧耳倾听的、关于自身的隐秘审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