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方被罗袜轻缠、弓鞋紧裹的所在,在泛黄的卷帙与朦胧的想象中,氤氲着一种奇异的“香”——非兰非麝,却缠绕着千年来无数文人墨客的笔端心尖,这缕“玉足香”,早已超脱了生理的嗅觉范畴,成为一种精微的文化编码,一种被反复建构、赏玩、并最终凝固为审美范式的欲望符号,它香得如此矛盾,既是咏叹调里极致的优雅,又是历史暗处无声的叹息。
溯源而上,这股“香气”的弥漫,离不开一双“三寸金莲”的模型塑造,缠足之风自五代宋初渐兴,至明清而鼎盛,其初衷或与舞姿摇曳的审美、区隔劳作的阶级标识、乃至对女性身体控制的隐秘欲望息息相关,文人士大夫以其笔墨,合力将这种人为的畸形,锻造成美的图腾,李渔在《闲情偶寄》中,不仅细论小脚的“香”“软”“正”,更将其品鉴系统化,宛如把玩一件精雅的古董,更有甚者,如清代方绚著《香莲品藻》,竟将小脚分为“神品、妙品、仙品”等十八类,其病态的专注与“品香”般的沉醉,将物化审美推至令人愕然的极端,少女自四五岁起便要承受的骨折肉溃之苦,在男性话语的转换下,成了“怜香惜玉”的缘由;那举步维艰的痛楚,反而催生了“步步生莲”的诗意想象,真实的血肉之痛,被文字的香粉彻底覆盖、异化。
“玉足”成了诗歌与小说中一个经典意象,承载着复杂的情色投射与权力隐喻。《金瓶梅》中,西门庆把玩潘金莲之足,是开启情欲的仪式;《聊斋志异》里,狐女鬼妹往往以罗袜绣鞋的惊鸿一瞥,作为魅惑书生的先声,足,因其隐秘与私密,成为欲望的绝佳载体,而在无数香艳诗词中,它又是可望不可即的旖旎符号:“履上足如霜,不著鸦头袜”(李白),“划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”(李煜)。“足”与“香”的结合是如此自然,它指向的是一种被规训的、可供观赏的柔弱之美,是男性中心视角下,女性身体被切割出来、赋予特定价值的一个“零件”,这缕“香”,实质是权力熏染的产物。
历史总有它粗粝的底噪,当我们试图拨开那层馥郁的文字迷雾,去倾听承载这双“玉足”的真实生命,听到的往往是不同的声音,那是在漫长昼夜中,缠绕布帛下传来的细微痛吟;是行走时,为维持“风姿”而加倍消耗的气力;是无数无名女子,在礼教与审美双重枷锁下被束缚的人生,这“香”,对她们而言,恐怕更多是药草与血汗混杂的、为缓解疼痛与溃烂而不得不用的苦涩气息,主流文本书写的“雅韵”,与女性切身经验之间,存在着一道深邃的、几乎被完全遮蔽的裂痕,少数勇敢的女性书写,如一些匿名的闺怨诗、谣曲,或能泄出一丝端倪,但那声音太微弱,太容易被淹没在宏大的、由男性主导的“审美叙事”之中。
值得深思的是,这股“玉足香”所代表的审美霸权,其幽灵是否已在现代社会彻底消散?当“白幼瘦”成为新的审美教条,当对女性身体部位(如“A4腰”、“漫画腿”)的孤立追捧与苛刻审视在网络盛行,当高跟鞋在赋予气势的同时也禁锢了双脚的自由——我们是否只是用一种新的“缠足布”,替换了旧日的绫罗?那驱使古代文人“品足”的,将女性物化、片段化审视的权力欲望,是否换上了更具欺骗性的时尚外衣,继续散发着它的“幽香”?
真正的“玉足”,本应踏过山野的芬芳,沐浴清流的沁凉,充满力量地站立于大地之上,它所散发的,应是生命本身的、健康而蓬勃的气息,祛除那层被历史与文化强加的、异化的“香”,并非否定身体的美丽,而是呼唤一种整全的、主体的、尊重生命本来样貌的审美观,让脚回归脚的功能,让人回归人的完整,唯有如此,我们才能从那股延续千年的、甜腻而窒息的“玉足香”中彻底醒来,呼吸到属于每一个独立生命的、真实而自由的空气,历史的足印已深深踏入时光之土,而未来的道路,正等待着一双双解放了的、有力的足,去踏实,去开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