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五岁的松岛由纪子决定离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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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夏傍晚,东京都心的一处普通公寓里,五十五岁的松岛由纪子正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眼角的细纹,洗衣机规律地轰鸣,厨房飘出味噌汤的香气,这是她三十年来再熟悉不过的日常,然而今天不同——半小时前,她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“由纪子,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?”女儿在电话里第三次问道。

“考虑三十年了。”她平静地回答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餐桌边缘一处褪色的烫痕,那是女儿三岁时打翻味噌汤留下的,丈夫当时皱了皱眉,什么也没说。

在日本,“熟年离婚”已不再是新鲜话题,厚生劳动省的数据显示,结婚超过二十年的夫妇离婚率在过去十年中稳定上升,其中超过60%由女方提出,这些被称为“五十路”的女性,大多出生于经济高速成长期,在“男主外女主内”的社会规范中度过青春,却在人生的后半场选择重新开始。

“空巢”之后的觉醒

社会学家山田良子在她的著作《沉默的多数派》中指出,日本中老年女性的觉醒往往始于家庭结构的转变。“当子女独立、丈夫退休,女性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只有两人的空间里,而这个空间中的另一个人,常常是三十年来沟通最少的人。”

由纪子的丈夫哲也今年五十八岁,去年从一家中型制造企业退休,退休前,他每周工作六天,晚上九点后回家是常态,他们的交流仅限于“今天回来吃饭吗”“明天女儿学校有事”,退休后,哲也突然全天在家,却依然沉默——早晨看报纸,下午散步,晚上看电视,仿佛只是把办公室搬回了客厅。

“我们像两个租住同一公寓的陌生人,”由纪子对婚姻咨询师说,“更可怕的是,我发现这种状态比争吵更让人窒息。”

“第二次人生”的可能性

五年前,由纪子偶然参加了一个社区中心的插花班,那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为自己报名参加活动,在那里,她认识了同样五十三岁的裕美——一位在子女离家后重返职场的前会计。

“我丈夫说:‘你这个年纪还能做什么?’”裕美搅拌着咖啡苦笑道,“但我还是去考了簿记二级证书,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兼职,虽然收入不多,但每次看到自己做好的账目,都会想起二十岁时的自己。”

裕美的故事像一粒种子,在由纪子心中悄悄发芽,她开始阅读女性杂志上关于“第二人生”的特辑,关注社交媒体上同龄女性的生活分享,她发现,越来越多的日本女性在五十岁后开始创业、学习新技能、甚至独自旅行。

“你知道吗,”由纪子对咨询师说,“我母亲七十六岁开始学钢琴,现在能在社区活动上演奏简单的曲子,她说这是‘亡羊补牢’,但我觉得,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。”

经济独立的现实考量

现实从不简单,日本养老金制度对长期家庭主妇并不友好,许多“熟年离婚”女性面临经济困境,由纪子计算过,如果离婚,她每个月能从哲也的养老金中获得约十万日元(约合人民币6000元),远低于维持现有生活水平所需。

“这正是许多女性忍耐的原因,”女性支援团体“蒲公英之家”的代表佐藤晴美指出,“但我们也看到变化——越来越多五十岁以上的女性通过兼职、技能再培训或微型创业实现经济独立。”

由纪子已经开始行动,在插花班老师的鼓励下,她去年考取了初级花艺师资格,并在社区活动中心教授简单的插花课程,虽然收入微薄,但每增加一份自己的收入,她的底气就足一分。

社会目光与自我认同

决定离婚后,由纪子最先告诉的是母亲,八十二岁的老人沉默良久,然后说:“我理解你,但我那个时代,没有选择。”

这简短的话语道出了几代日本女性的困境,由纪子的母亲在丈夫去世后才开始真正“生活”,而由纪子希望在健康允许时就开始,这种代际差异,正是日本社会缓慢变迁的缩影。

邻居们的反应各异,有人悄悄表示支持,有人明显回避这个话题,也有人直言“这个年纪还折腾什么”,但由纪子注意到,这些目光已经不如想象中刺眼。

“到了这个年纪,”她说,“我终于明白,最严厉的审判官往往是我们自己。”

重新定义“美”与“价值”

在社交媒体上搜索“五十路女性”,会出现大量关于保养、穿搭的内容,但更深层的讨论正在涌现——关于自我价值、关于年龄焦虑、关于重新定义“美”。

时尚杂志开始邀请五十岁以上的素人女性担任模特,电视剧中出现更多有个性的中老年女性角色,书店里“熟年生活”类书籍不再仅限于养生和家庭。

“我们这一代女性,”作家石井绫子在专栏中写道,“可能是日本最后一批将‘妻子’‘母亲’作为首要身份的人,我们的女儿们会有不同的选择,而我们,在人生的后半段,终于也开始为自己选择。”

新的开始

签完离婚协议的那个傍晚,由纪子独自去了附近的神社,不是祈求什么,只是需要一个仪式性的时刻,夕阳把鸟居染成橘红色,她想起三十年前的婚礼——和式礼服,繁琐的仪式,对未来既期待又茫然的自己。

“我并不后悔这三十年,”她在日记中写道,“没有它们,就不会有今天的我,但接下来的时间,我想以松岛由纪子的身份活着,而不是谁的妻子、谁的母亲。”

回到公寓时,天色已暗,她打开灯,环顾这个即将搬离的空间——这里装着她的前半生,但行李箱已经收拾好,新租的公寓下周就可以入住,插花班的学生们期待着她新学期的新课程。

手机响起,是女儿的信息:“妈妈,这周末我能帮你搬家吗?”

由纪子微笑着回复,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撰写她的第一份个人计划书——关于开一家小型社区花艺工作室的构想,窗外,东京的灯火渐次亮起,像一片延展的星河,五十五岁,对松岛由纪子而言,不是终点,而是一个迟来却终于到来的起点。

在这个老龄化日益严重的国度,无数“由纪子”正在觉醒,她们的故事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转折,却如涓涓细流,悄然改变着日本社会的面貌,她们在人生的后半程寻找自我,不仅为自己,也为后来的女性探索更多可能性,当一朵花在五十岁才真正为自己绽放,它的美丽,或许正因为这恰到好时的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