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醒着的,街灯彻夜不眠,远处写字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苍白的光,像是疲惫的眼睛,我习惯了在这样的时刻推开窗户,点一支烟,看夜色如何一点一点稀释白天的喧嚣,在第三个夜晚的同一时间,我看见了它——蹲在对面低矮平房屋檐上的剪影,一动不动,仿佛夜幕上的一滴浓墨。
起初我并未在意,都市的角落里,流浪猫是多得几乎要成为背景的一部分,可第四夜,它还在那里,第五夜,第六夜……位置几乎分毫不差,直到第七夜,当我把烟灰轻轻弹进夜色时,忽然意识到,这沉默的守望者,已经连续七个夜晚,造访我的凌晨了,我暗自给了它一个名字:Seven。
真正开始“看见”Seven,是在它成为我夜晚固定风景的一周后,它是一只典型的三花猫,白、橘、黑三色在它身上不是斑驳的杂糅,而是像某位随性画家豪迈又精准的挥洒——从鼻尖一点端庄的黑,到额际泼洒开的橘,再到背上那一片宛如深夜海面的玄色,最后以四只踏雪的白爪收尾,它多数时候只是坐着,脊背挺出一个沉静的弧度,尾巴松松地圈住前爪,偶尔会抬起一只后腿,以那种猫科动物特有的、介于优雅与不羁之间的姿势,舔舐腹侧的毛发,它的眼神是空的,空得能盛下整条黯淡的街道和半片残缺的月亮;又像是满的,满是人类无法破译的、属于另一个维度的思绪。
我们之间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虚空,这距离安全而礼貌,我开始在窗台上为它留一点清水,后来是一小撮从超市买来的廉价猫粮,我从未呼唤过它,它也从未因这点微薄的贡品靠近我的窗口,食物总是在天亮前消失,水碗则被舔得干干净净,这是一种无声的、跨越物种的契约,建立在互不打扰的尊重之上,我在窗内敲打键盘,编织一个个或许无人细读的故事;它在窗外凝视黑夜,或许也在解读着属于它的、由气味与声响构成的篇章,我们各自为营,却又共享着同一片被世界遗忘的时光。
凌晨三点,像一道神秘的结界,白昼的规则在此失效,日常的逻辑开始松动,这是夜班族换岗的哈欠,是醉汉蹒跚归家的尾声,也是某些心事挣脱理智牢笼、肆意游荡的时刻,Seven选择了这个时辰,它是不是也感到,只有在这样的底色上,它那身绚烂又落寞的皮毛,才能显出全部的意义?我无从得知,我只知道,当整个城市在最深的疲惫中沉浮时,有一个生命,正清醒而固执地,为我的夜晚提供着一个温柔的坐标。
直到那个雨夜,南方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,且带着一股缠绵的狠劲,雨点砸在遮雨棚上,像密集的鼓点,我几乎断定Seven不会来了,可当指针划过三点,那道熟悉的身影,竟湿漉漉地出现在老地方,它被雨水彻底淋透,往日蓬松的毛发紧贴在瘦削的身体上,让它看起来小了一圈,也脆弱了很多,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端坐,只是蜷缩着,微微发抖,却依然倔强地望向我的方向,或者说,望向它每夜凝视的虚空。
那一刻,我心里某块坚硬的角落,轰然塌陷,我抓起一条旧毛巾,第一次推开通往阳台的门,冷雨和风声瞬间扑满怀抱,它察觉到动静,警觉地竖起耳朵,身子后缩,却没有立刻逃走,我慢慢靠近,把毛巾放在离它一米远的地上,然后退回门内,隔着玻璃看着,它犹豫了很久,久到雨水几乎要把毛巾也浸透,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,先是嗅了嗅,然后开始用力地、一下一下地舔舐自己湿透的皮毛,偶尔在那条干燥的毛巾上蹭一蹭头顶。
从那夜起,我们的结界被打破了,它依然保持着距离,但允许我的存在范围从窗内扩展到了阳台,它会在我放下食物和水后,等我退回安全距离,才缓步上前,有时吃完,它不会立刻离开,而是就地在阳台干燥的一角躺下,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轻微的、满足的呼噜声,像一台迷你而古老的发动机,我们的沉默依旧,却有什么东西在静默中流淌、交汇,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,在这座以千万计人口飞速运转的庞大城市里,我与一只流浪猫,在所有人都沉睡的刻度上,建立了一个微小而确切的联结。
所有相遇似乎都指向别离,一个多月后的某个早晨,我照例在日出前收拾阳台的空碟,却发现前一晚留下的猫粮原封未动,一种微妙的预感攫住了我,第一夜,第二夜……整整七天,那个屋檐上空空如也,Seven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就像它从未出现过一样,我查过楼下,问过早起的清洁工,甚至扩大了夜间巡视的范围,它却真的消失了,干干净净,彻彻底底。
失落是慢慢涨上来的潮水,我习惯了在写作间隙抬头寻找那个身影,习惯了为它准备每日的“薪水”,习惯了在凌晨三点与另一双眼睛共享一份寂静,窗外的夜晚重新变得完整,却也无比空旷,我望着它曾盘踞的屋檐,那里只剩下被风雨磨损的瓦片和一片深蓝色的天穹,它从哪里来?为何选择那七个、七十个夜晚在此驻留?又为何突然离去?是找到了更好的归宿,是遭遇了不测,还是仅仅因为,它是一只猫,而猫的天性里就写着“不告而别”?
没有答案,也许答案本身并不重要,重要的,是在无数个平行的、匆忙的人生轨迹里,我们曾有过那样一段共度的、沉默的时光,它用它的存在,为一个陌生人空洞的深夜,赋予了形状和温度,我甚至说不清,是我喂养了它,还是它治愈了我。
今夜,又是凌晨三点,我推开窗,没有点烟,空气微凉,城市在均匀地呼吸,对面屋檐上,依然空荡,但我知道,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,曾有一只叫Seven的三花猫,它那绚烂的皮毛,它空茫又深邃的眼神,它安静陪伴的每一个夜晚,已经成为了我生命叙事里,一道无法抹去的、温柔而神秘的笔触,它教会我的,或许正是如何去珍惜那些不期而遇的“在场”,如何在不追问永恒的关系里,触摸瞬间的永恒。
夜色如旧,而我窗外的世界,因为曾有一只猫的凝视,变得和从前,再也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