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为一只羊,或者不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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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草原,露水还压弯着草叶的腰,羊群从圈里被赶出,像一团缓慢移动的、蓬松的云,它们低着头,几乎从不抬起,用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,啃食着面前的青草,一只走了,另一只跟上,它们之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引,步伐、节奏、乃至咀嚼的频率,都趋向一致,牧羊人甩一下鞭子,声音清脆,并不真的落下,羊群便顺着那声响的暗示,调整着方向,这幅画面,是许多人心中关于“羊”最经典的定格:温顺、合群、易于管理,是草原上安静的素食者,是牧人财产清单上沉默的数字。

我们讴歌这种温顺,在我们的文化血脉里,“羊”是祥瑞的象征。“三羊开泰”预示着吉祥如意,它的形象温婉,没有攻击性,提供毛、肉、奶,以全身心的奉献嵌入人类的生活链条,我们爱抚羔羊洁白的卷毛,赞美它眼眸的无邪,某种程度上,我们爱的,正是那种可被掌控的、无害的、甚至带有奉献色彩的“顺从”,我们将自己渴望的秩序与安宁,投射在了这种生物身上,做一个“绵羊”般的人,在很多时候,意味着守规矩、识大体、不添麻烦,是传统美德中关于“良民”的一种温和隐喻。

当“羊”从一个生物种群,跃迁为一个文化隐喻时,它的味道就复杂了起来,甚至开始散发出一丝危险的气息。“羊群效应”是个精准而冰冷的经济学术语,描绘的是在信息不确定下,个体盲目跟随大众选择,最终导致市场非理性繁荣或崩溃的现象,羊的“合群”不再美好,它蜕变为“盲从”,是独立思想缴械投降后的一场盛大游行,更尖锐的批判,来自鲁迅先生,他笔下那些“颈项都伸得很长,仿佛许多鸭,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,向上提着”的看客,其精神内核,何尝不是一群冷漠、麻木、任由命运(那“无形的手”)驱赶的“羊”?在历史与社会的宏大叙事里,“沉默的羔羊”常常不是美德,而是悲剧的前奏,它们被“牧羊人”(可能是某种权威,某种潮流,某种僵化的观念)引领着,走向草场,也走向未必可知的屠场,个体的声音湮没在集体的脚步声里,个体的命运系于牧羊人的一念之间。

一个尖锐的问题摆在每个人面前:我们,要成为一只羊吗?或者说,我们如何避免仅仅成为一只羊?

这是一个诱人但可能过于简单的二元选择,彻底的叛逆,像一匹离群的狼,固然姿态孤傲,却也意味着失去群体的庇护与协作的力量,面临更多的风险与孤独,人类文明的基石,恰恰建立在某种程度的“合群”与协作之上,问题或许不在于“是不是羊”,而在于“成为一只什么样的羊”,以及“是否知道自己为何合群”。

羊的沉默,或许并非全然的麻木,在无尽的草原与重复的日出日落间,那种沉默,也可能是一种将嘶吼内化的坚韧,一种对自身命运局限性的深刻体认后,选择将精力专注于当下——那一口鲜美的青草——的生存哲学,它们不抬头,也许不是因为驯服,而是明白天空的遥远,不如蹄下泥土的真实,这是一种属于土地的、沉重的智慧。

而我们,比羊拥有更多,我们拥有抬头看天、追问星空的能力,也拥有反思“牧羊人”与“草场”正当性的权利,真正的成长,或许不是急切地撕掉“羊”的标签,去扮演一个永远的叛逆者;而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处某种“羊群”之中,同时竭力保有内心那片不被轻易牧养的草场,我们可以选择跟随,但清楚为何而跟;我们可以选择沉默,但明白为何而默,我们可以像羊一样,从集体中获取温暖与力量,但绝不交出独立思考的“犄角”——哪怕那犄角细小,不足以进攻,至少能在洪流中,为自己刻下一个不至于瞬间磨灭的坐标。

回到那片草原,羊群依然在移动,牧羊人的鞭响依然清脆,但如果你细心观察,总会发现有那么一两只羊,会在某个时刻,忽然停下咀嚼,抬起头,目光越过无垠的草浪,望向遥远的地平线,凝视片刻,它们又会低下头,继续前行,跟上队伍,那片刻的凝视,并无用处,改变不了它们终将走向的方向,但正是那片刻的凝视,让它不仅仅是羊群里的一只羊。

我们每个人心中,或许都有一片草原,以及一群羊,重要的不是驱散羊群,而是能否成为那个偶尔抬起头、望向地平线的牧羊人,也接纳自己身上那部分羊群的影子,在顺从与反抗之间,在群体与个体之间,在沉默与呐喊之间,存在着广袤的、属于人的、复杂的灰色地带,在那里,我们可能终其一生,都在学习如何与内心的羊群共处,并尝试着,在必要的合群中,不泯灭那偶尔抬头眺望的冲动,那眺望本身,就是超越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