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脸上,指尖滑过琳琅的影视应用图标,每个都宣称拥有海量资源,“免费观看”的字样以诱人的姿态闪烁,我轻易地进入一部老电影,画质清晰,进度条随心拖动,一切都顺畅得无可挑剔,当片尾字幕升起,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,却仿佛未被触及,我关掉屏幕,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,一种空旷的“思念”浮了上来——我思念的,真的是这部电影吗?或许,我思念的,是那个需要“思思念念”才能抵达的“观看”,是那份在等待与期盼中发酵,因而显得无比珍贵的“免费”。
我的童年,在南方一个多雨的县城度过,那时最大的盛事,莫过于县文化宫每月一次的露天电影,消息总是由弄堂里的孩子王最先带来,像一阵风,瞬间点燃所有黯淡的日常。“今晚放《少林寺》!”或“是《妈妈再爱我一次》!”整个下午,心都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,飘向那座红砖砌成、有着高高台阶的建筑,所谓的“免费观看”,其实需要一张小小的、粗糙的粉红色“观影券”,那是父母单位工会发的福利,为了这张纸,我可以耐心写完所有作业,主动擦干净饭桌,并在母亲检阅时,努力眨巴出最乖巧的眼神,那张薄薄的券,是通往梦幻世界的护照,其价值,早已在“思思念念”的渴盼中被无限放大。
观影的仪式感,从傍晚就开始了,早早扒完饭,攥着那张已被手汗微润的券,搬起家里的小竹椅,跟着祖父出发,文化宫前的空地上,已是一片喧腾,放映员调试胶片机,光束穿透淡蓝的暮霭,灰尘在光柱中舞成星河,当熟悉的龙标音乐响起,全场瞬间寂静,我们没有选择,只能跟随胶片的速度,一帧一帧地看下去,看到精彩处,全场惊呼;放到感人时,四下是压抑的抽泣,不能暂停,不能快进,所有的情绪都被抻长、压实,与夏夜的虫鸣、邻座伙伴身上淡淡的肥皂香、祖父蒲扇摇出的微风,牢牢地烙在了一起,那场“观看”,在物质上是“免费”的,但它索取的“票价”,是我们全神贯注的时间,是共同沉浸的情感,是积攒许久的期盼,它因此沉重而丰满。
后来,世界被“点击即看”的便利重新塑造,海量的影视库,高清的画质,精准的算法推荐着“你可能喜欢”,我们习惯了跳跃式观看,用二倍速追赶剧情,在弹幕的狂欢中消解孤独。“免费”成了互联网世界的空气,无处不在,予取予求,我们看得了太多,太易,太快,可也正是这份轻易,抽离了“观看”的筋骨,当获取不再需要“思思念念”,附着于其上的情感浓度便无可避免地稀释,我们像是在信息的自助餐厅里疲于奔命,不停地往盘子里堆放,却常常忘了品尝的滋味,那种因稀缺而专注,因专注而内化的体验,在指尖的滑动中悄然散佚。
我恍然大悟,我“思思念念”的,并非那部具体的电影,而是那个为一场“免费”电影而雀跃、而筹备、而全心投入的完整的自己,是那个将简单快乐视若珍宝的年代,我们今日所拥有的“免费观看”,实则昂贵——它耗散着我们的注意力,驯化着我们的耐心,让我们在碎片化的餍足中,感到更深的精神饥渴,而旧时光里那场需要“思思念念”的观看,方是真正的奢侈,它免费,因为它用金钱无法衡量的期盼作抵;它珍贵,因为它以我们一去不返的专注时光为筹。
那个雨夜,我最终没有看完那部随手点开的新片,我起身,从书柜深处翻出一本旧相册,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粉红色纸片,边缘已磨损,那不是什么收藏,只是偶然留存,我凝视着它,仿佛能穿过时光,看见银幕上晃动的光影,看见那个攥着券、踮着脚、眼睛发亮的男孩,这一刻,我没有观看任何影像,但我进行了一场最深情的“观看”,我观看的,是一段凝结在记忆琥珀里的时光,是一种名叫“思念”的情绪本身。
在这个一切皆可“免费观看”的时代,或许,我们最该练习的,是重新学会为一些事物“思思念念”,为一次日落,为一本纸质书的气息,为一段不被打扰的交谈,为一场需要穿越半座城市去赴约的演出,唯有经过思念的沉淀,意义的金沙才会显露;唯有付出等待的成本,“观看”本身,才能再度变得庄重而动人,因为最珍贵的风景,从来不在唾手可得的屏幕里,而在我们为之心跳加速、翘首以盼的奔赴途中,那场心底永不散场的电影,票价,正是一生源源不绝的思与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