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红妈妈,被时代折叠的千万个沉默姓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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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城老家属院的傍晚,总飘着一股相似的油烟味,三楼最东户的厨房窗子开着,王红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,正麻利地将土豆切成均匀的细丝,锅里的油热了,“刺啦”一声,烟火气瞬间升腾,漫过窗台上那盆半蔫的绿萝,楼下传来孩童追逐的嬉笑,她下意识探身看了一眼,不是她家的,锅里在炒菜,心里在盘算:今晚的数学补习班七点开始,得赶在六点五十前把饭菜端上桌,孩子吃完才能不迟到,丈夫的微信说今晚有应酬,洗碗、检查作业、准备明天早餐的食材,又都是她一个人的流水线作业。

这就是王红,43岁,机械厂前会计,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,以及这个家全天候的后勤部长、情感顾问兼学业监督员,在所有人的通讯录里,她是“王红妈妈”——孩子的名字前缀,一个清晰的功能性定义。

曾几何时,她也只是王红,师范毕业的照片上,她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,靠在校园的梧桐树下,眼睛里映着九十年代末的天光,那光里有对未来的漫想,或许关于远方,或许关于诗歌,后来,像无数个她一样,人生轨迹被纳入一条宽阔而平直的河道:工作、相亲、结婚、生子,怀孕那年,厂里效益下滑,她顺理成章地“被下岗”,领导的话说得体贴:“正好回家安心养孩子,女人嘛,还是家庭重要。” 那身鹅黄色的连衣裙,早已不知塞在了哪个箱底,取而代之的,是耐磨、耐脏、便于劳作的家居服。

她的世界,从财务报表和年度预算,急剧收缩为柴米油盐和孩子的分数排名,她的社交圈,从同事、朋友,演变为同一个辅导班外等待的“某某妈妈”,她们的谈话核心,永远绕不开孩子:哪里的师资好,哪种营养品有效,如何对付青春期的叛逆,在这些对话里,“自我”是一个被悬置、甚至略带羞赧的话题,偶尔,当某个妈妈谈起自己放弃的职称或出国机会时,空气中会掠过一阵短暂的静默,像湖面被风吹皱,旋即又恢复平静,大家会迅速用“都是为了孩子”来达成共识,完成一次集体的心理按摩。

王红的手机相册,是她人生最直观的注解,上千张照片,百分之九十五是孩子:第一次走路、第一次得奖、中考时的背影、饭桌上狼吞虎咽的样子,偶尔滑到尽头,会看到一张模糊的风景照,那是几年前全家唯一一次旅行时拍的,照片里没有她,因为她是掌镜的人,她的时间被切割成以十分钟为单位的碎片,紧密地填充着家庭的运转需求,只有在深夜,孩子睡去,丈夫鼾声渐起,她收拾好一片狼藉的客厅,独自坐在沙发上的那一刻,才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几分钟,这时的寂静会有重量,压得她有些恍惚,她会想起厂里那台老旧的计算机,键盘敲击声清脆而有规律;想起自己曾悄悄写过的几首小诗,发表在校刊不起眼的角落,那些东西,像上辈子一样遥远。

时代像一列高速列车,轰鸣着向前,社交媒体上充斥着“独立女性”“自我成长”的华丽篇章,电商平台推送着让她眼花缭乱的“妈妈护肤品”和“减压好物”,但这些声浪,似乎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,她的焦虑很具体:下个月的房贷、儿子的物理成绩、女儿要不要报那个昂贵的舞蹈班,她的价值感,牢牢系在家庭的航船上,船行得稳,她才有微小的成就感;稍有风浪,自责与焦虑便率先将她吞没,她不再看文艺电影,因为“没时间,也静不下心”;她很少参加同学聚会,因为“话题插不上,孩子也离不开”,她成了家庭这座孤岛最忠诚的守护者,也在无形中,将自己围困其中。

直到那个普通的周末下午,女儿在书房写作业,突然大声念出语文试卷上的一道题目:“请描绘一个你身边,将平凡生活过出诗意的人。” 女儿咬着笔杆,苦恼地回头问:“妈,我写谁呢?” 王红正在擦拭灶台,闻言一愣,女儿的目光扫过客厅,扫过阳台,落到了她身上。

那一刻,王红心里某个沉睡的角落,似乎被极轻地触碰了一下,她想起自己并非从未创造过“诗意”,孩子幼时生病,她整夜不眠地物理降温,用温毛巾擦拭那双小脚丫时哼唱的、词不成调的安眠曲,是不是一种诗意?为了做出家人爱吃的味道,她耐心将五花肉煸炒出琥珀色的焦香,满屋弥漫的,是不是一种诗意?甚至在每一个重复的清晨,她总能将鸡蛋煎得恰到好处,圆润、嫩滑,像初升的太阳——这近乎执拗的日常仪式感,算不算一种对抗琐碎的诗意?

这些诗意,没有听众,没有观众,甚至不被她自己承认,它们沉默地发生,又沉默地消逝在日复一日的尘埃里,构成了“王红妈妈”这个称谓之下,那个真实女人生命的全部肌理。

我们身边,有太多“王红妈妈”,她们可能叫李娟妈妈、陈霞妈妈、张丽妈妈……她们是推动摇篮的手,是家庭血管里最沉默却最坚韧的血液,她们的付出支撑起了无数孩子的起跑线,她们的隐忍维系着社会最小单元的稳定,她们的芳华,在换季收纳的衣物里,在一日三餐的烟火中,静静流逝,社会习惯用“伟大”“奉献”来颂扬,却常常吝啬于去真正看见、理解并分担那份具体而微的辛劳与孤独。

故事的结尾,王红没有突然觉醒,去创业、去旅行、去追寻所谓的“第二春”,她只是在那天晚饭后,第一次没有立刻起身收拾碗筷,她对女儿说:“那道题,也许可以写写每天给你煎太阳蛋的人。” 她在丈夫和孩子们略显诧异的目光中,走到阳台,给那盆绿萝浇了满满一杯水,夜色已深,万家灯火如豆,她知道,明天一切依旧,但或许,从今往后,当孩子在作文里写下“我的妈妈”,当丈夫偶尔接过她手中的洗碗布,当她在深夜的寂静里,能更坦然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时,那些被折叠在“妈妈”这个称谓里的万千个沉默姓名,能获得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却至关重要的舒展。

因为看见,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开端,而理解“王红妈妈”,就是理解我们这个时代,一片深沉而广阔的地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