叛逆是场暴雨,母爱是条暗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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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厅里,母亲的责骂声像夏天午后的雷,一阵紧过一阵,十七岁的少年梗着脖子站在那儿,双手插在破了洞的牛仔裤口袋里,下巴扬起一个倔强的弧度,茶几上,摊着53分的数学卷子,鲜红的叉像伤口一样刺眼,母亲的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额头上:“我每天起早贪黑是为了谁?你就拿这个回报我?”少年别过脸去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烦不烦。”

这样的场景,在中国无数个家庭里反复上演,叛逆的儿子,暴躁的母亲,像是被诅咒的角色设定,在青春期这场暴雨里,谁都没有伞。


母亲记得,儿子小时候不是这样的,他会举着幼儿园的小红花,跌跌撞撞扑进她怀里;会在雷雨夜钻进她的被子,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也许是初中第一次锁上房门,也许是高中第一次对她吼“你不懂”,也许是发现他开始在深夜对着手机屏幕傻笑。

而儿子觉得,母亲变得陌生是从更早开始的,她不再是他世界里那个温柔的全能的神,而是会因为他碗里剩了一粒米就唠叨半小时的“监工”;是会偷偷翻他书包查他手机的“间谍”;是永远觉得“别人家的孩子”比他好的“评委”。

心理学上把这叫做“分离个体化”——孩子要通过反抗来确认“我是我,你不是我”,但对母亲来说,这过程痛得像撕掉一层皮,她的暴躁,何尝不是一种恐慌?眼看着他奔向自己无法理解的远方,手里却还攥着旧地图。

高二那年冬天,冲突达到了顶点,因为儿子偷偷打了耳洞,母亲气得砸了他的手机,少年红着眼睛摔门而出,在寒夜里走了三个小时,母亲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,第一次没有追出去,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,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,也曾经因为想留长发被外婆剪掉辫子,一个人跑到河边哭到半夜。

那一刻,她触摸到了某种循环的宿命感,原来每个暴躁的母亲,心里都住着一个未曾彻底和解的少女;而每个叛逆的儿子,都在重复父亲或母亲年轻时的模样。

真正的转折发生得静悄悄,某个周末,母亲在儿子忘记锁的抽屉里,看到一本厚厚的素描本,里面全是她的肖像——做饭的她,睡着的她,生气的她,在那些线条里,她第一次看见自己在儿子眼中的样子:眼角有皱纹了,头发白了几根,但每一张的眼神都温柔,本子最后一页写着:“妈,我知道你累。”

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儿子了,那个需要踮脚才能摸到门把的小男孩,什么时候长得比门框还高了?他牛仔裤上的破洞,会不会只是他以为的“酷”?他沉默的对抗,是不是另一种笨拙的“我在”?

改变是从一顿饭开始的,母亲没有再做儿子“应该吃”的营养餐,而是做了他从小最爱、但她总说“没营养”的炸酱面,儿子愣了很久,埋头吃完,默默洗了碗,没有道歉,没有拥抱,但某种坚硬的东西开始融化。

他们开始尝试一种笨拙的对话,母亲学着在发火前数三秒,儿子试着在关门时轻一点,母亲知道了儿子喜欢一个叫“摇滚”的吵死人的东西,儿子知道了母亲最怕的不是他不成才,而是他过得不快乐。

青春期这场暴雨终将停歇,当儿子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,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,突然说:“你小时候,最喜欢在暴雨里踩水坑。”儿子正在收拾行李,动作顿了一下:“嗯,你总骂我弄湿裤子。”

“”母亲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我也喜欢踩水坑,在你出生之前。”

儿子停住了,他忽然看见母亲微微驼下的背,像一座开始缓慢倾斜的山,那些他以为的对抗,或许只是两代人用错误的方式在说爱,他的叛逆是一场急于宣告独立的暴雨,而她的暴躁,是一条始终在地下奔涌的暗河——看不见,但从未干涸。

儿子也到了当年母亲的年纪,当他的孩子第一次对他吼“你根本不理解我”时,他忽然全懂了,他拿起手机,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,母亲老了,声音有些含糊,但第一句永远是:“吃饭了吗?”

窗外在下雨,他想起心理学家温尼科特的话:“足够好的母亲,不是完美的母亲,而是能够存活下来的母亲。”那些年母亲的暴躁何尝不是一种“存活”——在自我与母亲身份之间的艰难平衡,在对失控的恐惧中对爱的坚守。

叛逆是场暴雨,来得猛烈,去得匆匆,留下狼藉也留下生机,而母爱是条暗河,在地下深处,在咆哮之下,沉默地滋养着一切生长的可能,暴雨终将汇入河流,而河流,永远向着大海。

挂电话前,他说:“妈,我小时候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传来压抑的吸气声:“傻孩子,当妈的,从来不怕麻烦。”

雨还在下,但这一次,他知道,雨会停,河会长流,而有些理解,虽然来得晚了些,但终究穿透了岁月的岩层,让暗河见了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