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蕊藏幽谷,花涧水潺潺:你听到的,不止是春天
循着若有若无的香气,拨开最后一丛蕨草,景象豁然开朗,那并非漫山遍野、灼灼其华的盛大气象,而是三两株野桃,疏疏落落,倚着湿润的岩壁,斜斜地开着,花瓣是那种将透未透的薄红,像是被山间的晨露与雾气反复漂洗过,褪去了市井桃花的甜媚,只余下一点清寂的、近乎于白的底色,边缘才洇出些羞涩的嫣粉,它们静默地缀在黝黑的枝干上,背后是苍苔斑驳的岩壁与深翠的蕨影,没有看客,无需掌声,这盛开便显得格外郑重,又格外寂寞,仿佛这美,本就不是为了被看见而存在的。
倒是那水声,成了这方幽谷真正的主角,它不知从岩缝的何处渗聚而来,在嶙峋的石间蜿蜒成一道银亮的浅涧,水是极清的,看得清水底每一颗被磨圆了的卵石,石上茸茸的青苔丝,随着水流的方向温柔地倒伏,那声音,初听是“潺潺”,一种连绵不断的细碎清响,像无数颗微小的玉珠持续地洒落在冰面上,可若静下心来,将呼吸调到与风声同频,那“潺潺”便分解了,幻化了——这里有一串“叮咚”,是水滴从石尖坠入小潭的清脆;那里有一片“琤琮”,是水流滑过平整石板的轻快;更远处,还有低回的“淙淙”,是水在转弯处与岩壁的私语,这哪里是单调的水声,分明是一曲没有谱、却无比和谐的天然乐章,填满了山谷的每一寸寂静。
一个奇妙的感知漩涡形成了,眼睛,被那几簇静默的、近乎静止的桃蕊所俘获,它们的美,脆弱而易逝,带着一种悲剧性的预感;而耳朵,却被那永不休止、充满动态生命力的水声所灌注,视觉的静与听觉的动,在意识里激烈地碰撞、交融,那桃蕊的静,因水声的衬托,静得愈发深邃,仿佛将这绽放的刹那,凝固成了一枚永恒的琥珀,而那水声的动,又因桃蕊的参照,动得愈发有一种亘古的意味,它流过桃树下的今天,也必将流过花谢叶落的明日,流过无人问津的四季轮回。
这幽谷,便成了一个充满东方哲思的隐喻剧场,那几树桃蕊,是我们生命中可以把握的、珍贵的“当下”——一次倾心的相遇,一段全情投入的创造,一份真切体会到的喜悦或宁静,它极致美好,却也极致短暂,风一吹,也许就散了,而那永不停息的潺潺水声,则是我们无法抗逆的“时间”本身,是“逝者如斯夫”的具象化,它冷静、公允,不为任何一朵花的开谢停留,只是奔流,永远向前,我们的生命,便是在这“当下的花”与“永恒的水”之间,那窄窄的、湿润的岸边展开。
我们大多数时候,活得像那慌乱的旅人,或是追逐更多、更艳的“桃花”,企图以数量的堆积来对抗时间的荒芜;或是试图以喧嚣盖过那“水声”,用嘈杂的娱乐、无尽的信息流来麻痹自己对流逝的感知,我们不敢真正走进那样一座“幽谷”,不敢同时直面那惊心动魄的“美”(及其终将逝去的命运)与那不容分说的“流走”,因为那需要一种巨大的勇气,一种定力,去凝视有限,去聆听无限,并在二者构成的张力中,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姿态。
古人或许比我们更懂得如何与这座“幽谷”相处,王维在辛夷坞中写道:“木末芙蓉花,山中发红萼,涧户寂无人,纷纷开且落。”他看到了花的美,也坦然接受了它自开自落的宿命,那“涧户”的寂静与“纷纷”的动态,何尝不是另一种“桃蕊”与“水声”?生命的诗意,不在于强行留住花开,而在于全心欣赏这“开”的此刻,并以一种澄明的心境,静观其“落”,聆听那贯穿始终的、作为背景的流水清音,这聆听,是对时间的领悟,也是对自身在宇宙秩序中位置的确认。
那“桃蕊藏幽谷”的所在,或许并非一个需要刻意寻找的远方,它可能就在你全然沉浸于手头工作,心流涌动的那个片刻;在你与挚爱之人无言对坐,却感到无比安心的那个黄昏;甚至是在你独处时,忽然清晰地听到窗外雨滴阶前、风声过耳的那个刹那,那一刻,你生命的“桃蕊”正在静默绽放,而你心灵的“耳朵”,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那一直存在的、承载着一切又带走一切的“潺潺水声”。
出走,有时是为了归来,当我们从想象的、或真实的那座“花涧”抽身,重返琐屑的日常,那“潺潺”之声,或许不会停止,但它不再仅仅是时间流逝的、令人焦虑的警钟,它成了一种背景音,一种生命的节拍,提醒着我们:在必然的流走中,去辨识、采摘并珍视那些悄然绽放的“桃蕊”,因为正是这些脆弱而美好的“当下”,定义了我们是谁,让那冰冷的、抽象的时间之流,有了温度与意义。
你听,那水声依然潺潺,但这一次,你是否也听到了,藏在流水声里,那个只属于你的、寂静而饱满的春天?